巷尾的风更烈,卷着红嫁衣的裙摆,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小蝶的脚尖离地三寸,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缓缓飘向裁缝铺后院的方向,大红的嫁衣袖口垂落,拖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那血痕触碰到的青苔,瞬间枯萎发黑,透着一股致命的邪性。
我和陈老瘸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刻刀握在手中,掌心沁出了冷汗。布囊里的童子引魂影微微发烫,这是皮影遇邪的征兆,也是守戏人破局的提示。
“嫁衣不穿,红线不接,否则——魂断线绝。”
一行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是爷爷的戏谱在耳边低语,一字一顿,带着阴戏的必死规则。这是红嫁衣戏的戏规,一旦被红嫁衣缠上,穿上嫁衣,接上红线,魂魄就会被嫁衣吞噬,线断魂绝,永世不得超生。
我终于明白,这场红嫁衣阴戏,比之前的钓影戏更凶险,钓影戏还有三息的缓冲时间,而这场戏,一旦被嫁衣认主,几乎没有退路。
“不能碰她!”陈老瘸突然伸手拦住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切,“红嫁衣的线是阴丝,是用苏伶的怨念织成的,缠上就断不了,一碰就会被吸走魂魄。”
我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小蝶的背影。她已经飘到了后院的井边,那是一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是张婆婆平日里打水用的。此刻,那口老井的青石板,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井水泛着诡异的血色,像煮开的血水,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一朵红绸从井底缓缓浮起,那红绸和嫁衣的料子一模一样,上面绣着金线牡丹,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缠上小蝶的脚踝,一圈,又一圈,将她的脚踝紧紧缠住,往井里拖去。
小蝶的身体,开始缓缓向井口倾斜,红嫁衣的裙摆,已经触到了血色的井水,井水沾到嫁衣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黑烟,嫁衣的颜色,却变得更加鲜红,像是被血浸染过一般。
“她要被拖进井里!”我心头一紧,顾不上陈老瘸的阻拦,纵身冲了上去,手中的刻刀划过一道耀眼的光弧,朝着缠住小蝶脚踝的红绸斩去!
守戏人守则,先救人,再破局。小蝶是无辜的,我不能看着她被拖进井里,魂断嫁衣。
“嗤——”
刻刀的戏纹亮起红光,与红绸相撞,发出一声轻响,那根看似坚韧的红绸,瞬间被斩成两段。黑色的怨气从断口处冒出,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消散在空气里。
可就在我以为暂时救下小蝶的瞬间,那红绸的断口处,竟突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那些红线呈暗红色,像毒蛇般,朝着我反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缠上了我的手腕。
“不好!”陈老瘸嘶吼一声,挥起拐杖朝着红线砸去,可那些红线却像泥鳅般灵活,避开拐杖,缠得更紧了。
红线缠上手腕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窜进心脏,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红线一点点吸走,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我猛地用力,甩开手腕上的红线,翻身后退,红线被扯断,钉入旁边的青石板里,石面瞬间龟裂,裂纹里,浮现出一张张痛苦的人脸,那些人脸,有老有少,都是女子,她们的眼睛空洞洞的,嘴角流着黑血,脸上带着绝望的神情——这些,都是百年来,被红嫁衣害死的“新娘”,她们的魂魄,被封在红嫁衣的阴丝里,永世不得超生。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手腕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勒痕,勒痕处传来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我盯着那口泛着血色的老井,又看向披在小蝶身上的红嫁衣,心头突然豁然开朗。
“原来你不是一件衣服……你是一场戏。”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目光死死盯着红嫁衣,“你是苏伶的‘阴婚戏’,一场百年前,没能完成的阴婚,一场用无数女子的魂魄,凑成的嫁衣戏。”
苏伶当年,被城主强纳为妾,宁死不从,被烧死在戏台上,她死的时候,穿着红嫁衣,带着对阴婚的怨恨,对世道的不满,这份怨念,化作了红嫁衣,百年间,一直在寻找新娘,完成这场未竟的阴婚,而那些被选中的女子,都成了她的替身,魂断嫁衣。
我的话音落下,红嫁衣突然发出一阵尖笑,那笑声凄厉刺耳,像是无数女子的惨叫叠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我耳膜生疼。
小蝶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她的手臂突然伸长,原本纤细的手指,化作一根根暗红色的红线,指尖泛着冷光,直取我的咽喉!
这是红嫁衣的反击,也是阴戏的升级,认主失败,便要索命。
我侧身避过,红线擦着我的脖颈划过,钉入身后的老墙里,整面墙瞬间裂开蛛网状的纹路,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青砖,青砖上,竟也刻着细小的戏纹,与红嫁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红嫁衣步步紧逼,小蝶的身体飘在半空中,不断地伸出红线,朝着我袭来,那些红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困在巷尾的角落里,避无可避。
每走一步,那口老井的井水就上涨一寸,血色的井水漫出井口,流在青石板上,所到之处,草木枯萎,石头发黑。老街的巷子里,开始弥漫起一股腐朽的喜庆气息,那是红嫁衣的气息,是百年阴婚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再退,小蝶就没了!”陈老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被几根红线缠住了拐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被红嫁衣逼到绝境,“红嫁衣已经和她的魂魄连在一起了,再拖下去,她的魂魄就会被彻底吞噬,变成嫁衣的一部分!”
我看着小蝶紧闭的双眼,看着她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心头一沉。确实,再拖下去,小蝶就真的没救了。钓影戏靠的是以刀为台,借影还魂,那这场红嫁衣戏,该怎么破?
阴戏的破局,从来都在规则里,红嫁衣戏的规则是嫁衣不穿,红线不接,否则魂断线绝。那反过来,若是有人主动接下红线,成为这场阴婚的新郎,是不是就能破局?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苏伶的怨念,是因为一场未完成的阴婚,那若是有人陪她完成这场戏,是不是就能化解她的怨念,救下小蝶?
我咬了咬牙,从布囊里掏出童子引魂影,这枚皮影是爷爷亲手刻的,专司引魂渡魄,是破解阴婚戏的最佳法器。我将童子引魂影按在掌心,感受着皮影传来的温热,低声道:“这次,我来当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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