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婆的糖水铺,开在裁缝铺的隔壁,也是江城的老招牌了。煤炉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丝丝的红糖水味,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刚刚红嫁衣戏留下的血腥味和怨气,让人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小蝶靠在糖水铺的藤椅上,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迷茫,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红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张婆婆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脸上满是心疼和后怕,她的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显然,也被刚刚的事情吓到了。
我和陈老瘸坐在对面的藤椅上,面前也摆着一碗红糖水,温热的糖水滑入喉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可心头的凝重,却丝毫没有散去。
布囊里的三样红线,还在微微发烫,那是苏伶的怨念,如影随形。
张婆婆给小蝶又添了一碗红糖水,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慈祥,多了一丝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破了三场阴戏,也该知道真相了。”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夜色里,江城的老巷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叫,“苏伶,不是普通人。”
我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婆婆,等待着她的下文。我知道,张婆婆是江城的老人,在这里活了一辈子,见证了江城的百年变迁,也知道很多关于同乐戏班,关于苏伶的秘闻,她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当年真相的人。
陈老瘸也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张婆婆,显然,他也想知道,百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张婆婆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老旧的木盒,木盒上刻着同乐戏班的徽记,漆皮脱落,锁扣也生了锈,显然有些年头了。她轻轻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卷了起来,还有些破损,可上面的人影,却依旧清晰。
那是同乐戏班的全体合影,照片上的人,都身着戏服,脸上带着笑容,站在老戏台的台前。照片的中央,站着一个女子,她身着水袖戏服,眉心一点朱砂,眉眼如画,眼神清亮,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愁,她站在那里,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艳压群芳,哪怕是黑白照片,也掩盖不住她的风华。
不用张婆婆说,我也知道,这个女子,就是苏伶,百年前,同乐戏班的头牌花旦,也是江城阴戏的源头,那个带着百年怨念,化作阴戏索命的女子。
我接过照片,指尖触到泛黄的相纸,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照片上的苏伶,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温柔又灵动,怎么也和那个化作阴戏,索人性命的怨魂联系不起来。
“苏伶,当年同乐戏班的头牌花旦,唱作俱佳,生旦净末丑,样样精通,尤其是唱《牡丹亭》,那嗓子,那身段,在江城,甚至在整个江南,都是数一数二的。”张婆婆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怀念,还有一丝悲伤,“那时候,同乐戏班的戏台,场场爆满,所有人都是冲着苏伶来的,她就是江城的一抹光,照亮了那时候灰暗的江城。”
可这抹光,最终还是被黑暗吞噬了。
张婆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候的江城城主,是个好色之徒,他在戏台上看到了苏伶,就垂涎她的美色,非要强纳她为妾,苏伶性子烈,宁死不从,当场就拒绝了他。”
“城主恼羞成怒,就派人将苏伶锁在了同乐戏班的戏台上,扬言若是她不答应,就烧了整个戏班,杀了所有的戏子。苏伶依旧不肯低头,她守着戏班,守着自己的初心,宁死也不愿做城主的妾室。”
“最后,城主真的放了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整个同乐戏班都烧了,苏伶就被锁在戏台上,穿着她最喜欢的红嫁衣,被大火活活烧死。”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张婆婆的声音,渐渐哽咽,眼里泛起了泪光,“她临死前,在火海里,发下了血誓:‘百年之后,我必归来,唱完未尽之戏。’这百年的怨念,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的魂,被困在火场里,被困在戏台上,化作了阴戏,百年不散。”
我握着照片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原来,苏伶的怨念,不是凭空而来的,她是被世道逼死的,是被那些权贵欺压致死的,她的恨,不是恨戏班,不是恨守戏人,而是恨那个不公的世道,恨那些草菅人命的权贵。
照片上的苏伶,眼神清亮,带着对戏的热爱,对生活的憧憬,可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我低头,看着照片上的苏伶,突然发现,她的眉眼,竟与红嫁衣上的绣像,有七分相似。原来,红嫁衣上的绣像,就是苏伶自己,她用自己的样子,做了嫁衣的绣像,百年间,穿着嫁衣,寻找新娘,完成那场未竟的戏。
“爷爷当年……是镇压她的人之一?”我抬起头,看向张婆婆,声音有些沙哑。爷爷是守戏人,百年前,苏伶化作阴戏,祸害江城,爷爷作为守戏人,必定参与了镇压。
张婆婆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错,你爷爷,还有江城当年的其他守戏人,一起出手,镇压了苏伶的怨念,将她的魂,封在了老戏台的地下,才换来了江城几十年的平静。可你爷爷,最后却放走了她的一缕残魂,将那缕残魂,藏在了一块皮影胚里。”
她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布囊上,“那半块皮影胚,现在在你手里。”
我伸手,摸了摸布囊里的半块牛皮皮影胚,那是爷爷留给我的,一直贴身带着,此刻,它正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张婆婆的话。原来,这半块皮影胚里,藏着的,是苏伶的一缕残魂,爷爷没有将她赶尽杀绝,而是留了她一缕残魂,给了她一丝希望。
“所以,她不是恨爷爷……是恨整个戏班?”我问,心头的疑惑,稍稍解开了一些。
“不。”张婆婆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的老戏台方向,“她不恨你爷爷,也不恨同乐戏班的戏子,那些戏子,和她一样,都是苦命人,都是被世道欺压的人。她恨的,是这世道,让戏子连死都不得安宁,让好人没有好报,让权贵草菅人命,逍遥法外。”
“她的阴戏,不是为了索命,而是为了控诉,为了让江城的人,记住百年前的那场悲剧,记住那个被大火烧死的花旦,记住那些不公的世道。”
我沉默了,心头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喘不过气。原来,我一直都错了,我以为苏伶的阴戏,只是单纯的复仇,只是为了报复当年镇压她的守戏人,可实际上,她的怨念,是对整个世道的不满,是对百年前那场悲剧的控诉。
她的阴戏,是一场百年的悲歌,唱着戏子的无奈,唱着世道的不公,唱着那缕未散的执念。
布囊里的皮影胚,烫得更厉害了,像是苏伶的残魂,在里面哭泣,在里面诉说着百年的委屈。
我握紧了皮影胚,心头清楚,接下来的破局,不再是单纯的镇压,不再是单纯的斩妖除魔,而是要化解苏伶的怨念,完成她未尽的戏,让她百年的执念,得以消散。
可这谈何容易?百年的怨念,岂是轻易就能化解的?苏伶的戏,已经连成了一整本,江城的全城,都已经被她的戏纹标记,
我抬头,望向江城老戏台的方向,夜色里,那座老戏台,隐隐透出一丝红光,像是戏台上的灯火,又像是苏伶的红嫁衣,在夜色里,静静等待着开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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