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城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江边的涛声都像是被摁进了水里，闷声闷气的。我站在老街最高的钟楼顶，青砖磨得脚底板发寒，身后陈老瘸的拐杖戳着地面，一下下，像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敲碎了这夜里最后一点安稳。
脚下的江城像头沉睡着的巨兽，黑黢黢的老房子挨挨挤挤，青石板路在夜色里织成一张密网，连远处的江湾都融在浓黑里，只剩几点模糊的渔火，像巨兽眼里没睡醒的光。可就是这看似死寂的画面里，正有东西在悄悄爬出来——无数道细如发丝的暗红戏纹，正从江城的各个角落缓缓浮现。
路灯杆上，原本锈迹斑斑的铁管，此刻被红纹缠满，像绕了圈血线；街边的井盖缝里，戏纹丝丝缕缕钻出来，在青石板上描出诡异的纹路；就连老房子的窗棂、墙根，甚至江边的石墩上，都爬满了这东西，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把整座江城裹成了一张巨大的、正在缓缓书写的戏谱。
那戏纹不是死的，是活的，微微泛着冷光，像有血在纹路里流，风一吹，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腔，婉转动听，却裹着化不开的幽怨，在江城的上空飘来飘去，缠在每一条巷子里，绕在每一栋老房子上。
我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守戏人的血脉在身体里发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戏纹里的怨念，那是苏伶的，百年的恨，百年的怨，全凝在这一根根红纹里，刻在江城的骨头上。
“全城都被标记了。”陈老瘸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拄着拐杖，身子微微晃，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江城，眼里满是绝望，“苏伶要开大戏了，这场戏，不是唱给哪一个人听的，是唱给整个江城，唱给百年前那个逼死她的世道听的。”
我低头，摸向腰间的布囊，指尖触到三样东西，隔着布都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水缸戏里缠在我手腕上的红线，镜戏里沾着陈老头烧伤痕的绣布，还有红嫁衣戏里那片绣着“苏”字的云锦碎片。这三枚戏规碎片，是我从三场阴戏里拼出来的线索，也是苏伶百年怨念的载体。
我把它们掏出来，摊在掌心，月光洒在上面，红纹瞬间亮起，三枚碎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微微颤动着，相互吸引，一点点靠近。没有声响，没有异动，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贴在一起，红光暴涨，刺得我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掌心只剩一枚巴掌大的桃木戏班木牌，木牌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两个苍劲的字——同乐，正是百年前苏伶所在的戏班名，字的边缘还刻着细小的戏纹，和江城各处的纹路一模一样；背面则是四个冰冷的字，入木三分，像是用刀刻下去，又用血描过——三关夺命。
木牌入手发烫，那温度顺着掌心窜进四肢百骸，竟和我怀里爷爷的刻刀产生了共鸣，刀身在布囊里嗡嗡作响，像是在回应这木牌的召唤。
“三关……是哪三关？”我捏着木牌，声音有些发颤，抬头看向陈老瘸，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能被苏伶称作“夺命三关”的，绝不会是之前那些阴戏可比，每一关，恐怕都是拿命去拼。
陈老瘸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阴沉，他抿着嘴，半天才吐出话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第一关，破阴戏，你已经过了，三场阴戏，你破了她的铺垫，接了她的招；第二关，断因果，断的是你和你爷爷的因果，断的是守戏人和苏伶百年的因果；第三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老戏台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杀故人。”
杀故人。
三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故人？是爷爷？是当年那些镇压苏伶的守戏人？还是……苏伶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的江雾里，老戏台的轮廓缓缓浮现出来。那座百年老戏台，早就荒废了，梁木腐朽，瓦砾遍地，平日里连只鸟都不愿去，可此刻，却在雾中透着一丝诡异的红光，戏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座从地狱里升起来的戏台。
紧接着，一道红影从戏台中央缓缓升起，一身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牡丹，红绸蒙头，身姿窈窕，正是苏伶。她的手里，竟还握着那根老竹鱼竿，鱼漂上的幽绿灯光虽灭，却依旧透着一股阴寒。
她就那么站在戏台上，面朝整座江城，身姿挺拔，像一朵开在血里的牡丹。
下一秒，她的声音传来，清清淡淡，却带着戏腔的婉转，透过浓雾，透过夜风，清清楚楚地飘进每一个江城人的耳朵里，也飘进我和陈老瘸的耳朵里：
“江城亮子，已备。”
“伶女开戏——请诸君入座。”
话音落下，整座江城的戏纹瞬间亮了起来，暗红的光映红了夜空，像一场盛大的，血色的开场。老戏台的方向，传来锣鼓声，咿咿呀呀的胡琴声，还有戏班的唱喏声，像是百年前的同乐戏班，又开戏了。
我握紧了掌心的戏班木牌，又摸向怀里的刻刀，刀身滚烫，像是爷爷的温度。苏伶的大戏开了，夺命三关摆在眼前，我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我是守戏人，爷爷不在了，江城的这局，该由我来守，该由我来破。
江风骤起，卷着戏腔和怨念，吹在钟楼顶，我望着那座红光大盛的老戏台，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楼下走去。陈老瘸拄着拐杖，跟在我身后，钟楼顶的风，卷着我们的身影，融进了江城的血色夜色里。
大幕，已经拉开，这场百年的戏，该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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