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在亮子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纸人新娘就悬在幕布中央,一动不动,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幕布后射过来,牢牢钉在我身上。
不是幻觉。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握紧了腰间的刻刀。
刀柄微凉,带着常年摩挲留下的温润感,这是爷爷用了四十年的家伙事。刀身不算锋利,却能在牛皮上刻出最细的纹路。
此刻,它是我唯一的安全感。
戏文还在唱。
调子凄凄惨惨,像女子哭嫁,又像亡魂索命。我从小听着皮影戏长大,能辨出所有戏腔戏调,却从未听过如此诡异的调子。
不属于人间。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爷爷留下的四条戏规。
第一,不可直视亮子上的皮影人脸。
我立刻垂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布鞋是爷爷亲手给我做的,千层底,针脚细密。以前我总嫌土气,不爱穿,现在却觉得,这双鞋踩着地面,才能让我不至于彻底崩溃。
第二,戏中递来之物,不可接,不可碰,不可闻。
第三,第三折戏落幕后,不可回头。
第四,听见喊名字,只可应声,不可转身。
每一条,都在宣告一个事实——我只要走错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阴戏还在继续。
锣鼓声忽然一变,节奏变得急促、诡异。
幕布上,纸人新娘缓缓动了。
它抬起一只僵硬的手,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红漆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花小茶杯。
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气。
它朝着我的方向,微微一递。
像是在……敬茶。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
第二条戏规,直接触发。
戏中递来之物,不可接,不可碰,不可闻。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动不敢动。
只要我伸手去接,哪怕只是指尖碰到杯沿,下场就会和爷爷一样——入戏为偶,永世不得出。
可我不接。
它会怎么样?
阴戏里的规则,从来不是你不遵守就没事。
很多时候,不遵守是死,遵守,也是死。
我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越来越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幕布上的纸人新娘,保持着递茶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我做出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死死咬着牙,目光依旧垂着,不敢看它的脸,也不敢看那杯茶。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唤。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个小姑娘。
“林砚……”
“林砚……”
“接茶呀……”
第四条戏规!
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只可应声,不可转身!
我浑身一僵。
应声?
不应声,算不算违规?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爷爷从未教过我应对阴戏的细节,只留下这几句干巴巴的规则。我甚至不知道,违规的代价,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
“林砚……”
声音更近了。
就贴在我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却冷得像冰。
我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在。”
应声了。
没有转身。
符合规则。
可下一秒,我眼前猛地一黑。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亮子幕布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着我的胸口,要把我整个人拖进幕布后面。
我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地面上,不知何时蔓延出一片漆黑的影子。
影子像活过来一样,缠上我的脚踝,冰冷、滑腻、用力收紧。
我挣扎了一下,根本挣不脱。
戏文声陡然变得尖锐。
锣鼓疯狂敲打。
亮子上的纸人新娘,动作猛地加快,它手中的茶杯,朝着我递得更近了。
白气袅袅,带着一股腐朽的纸灰味,钻进我的鼻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闻!
我猛地屏住呼吸,闭上嘴,死死闭住鼻子。
可那股味道,像是直接渗进皮肤里,挡不住,躲不开。
视线开始发花。
耳边出现幻听。
爷爷的声音、戏文的声音、纸人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我头痛欲裂。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死守规则,根本活不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规则怪谈。
这是阴戏。
是死人写的剧本,是怨魂布的局。
遵守规则,只是苟延残喘。
想要活下来,想要找到爷爷,我必须……破局。
我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刻刀上。
爷爷说过,皮影刻刀,能刻人,能刻鬼,能刻天地纹路。
《阴戏谱》里记载,戏有戏纹,规有规痕。
万物皆可雕。
那……规则,能不能刻?
我猛地抬起头。
这一次,我直视亮子上的纸人新娘。
惨白的脸,僵硬的笑,猩红的嘴唇。
我看清了它的脸。
我,违规了。
但我没有退。
我握着刻刀,一步步朝着亮子走去。
影子还缠在我的腿上,越收越紧。
我盯着幕布上的纸人,盯着它手中那杯致命的茶。
我能看见,在灯火之下,有一道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纹路,从纸人身上延伸出来,连接到茶杯,再连接到我身上。
那是……规则的痕迹。
我握紧刻刀。
刀尖对准那道纹路。
既然遵守是死,违规也是死。
那我就——把这条规则,刻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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