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台前的空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瓦砾遍地,腐朽的梁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碎掉。戏台的红柱上,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可此刻,那些暗红的戏纹正缠在红柱上,一点点往上爬,把整座老戏台裹成了血色。
我站在戏台前的空地上,手里握着爷爷的刻刀,刀身的戏纹与全城的戏纹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红光顺着刀身蔓延,映红了我的脸。身后,陈老瘸站在那里,拐杖戳着地面,目光坚定,这一次,他没有再劝我,只是默默站着,做我身后的人。
苏伶的戏开了,夺命三关在前,我一个人,撑不起这局,也破不了这局。爷爷当年镇压苏伶,从不是一个人,守戏人,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
我抬起刻刀,刀尖指向夜空,红光暴涨,刺破了浓雾,刺破了夜色。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裹着守戏人的力量,顺着戏纹,传遍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
“以守戏人令,召百年旧部——守戏人,归位!”
这一声,喊得我嗓子生疼,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刻刀的嗡鸣越来越响,全城的戏纹都在颤动,像是在回应我的召唤。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街的各个方向,突然亮起了微光,一点点,一簇簇,像星星,在夜色里亮了起来。
江边的方向,一道身影从江畔的小屋里走出来,是老船夫,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锚,铁锚上缠着暗红的戏绳,和钓影戏里的戏绳一模一样。他走得很慢,却很稳,一步步朝着老戏台的方向走来,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坚定。
裁缝铺的方向,老裁缝走了出来,他手里抱着一卷大红的绸布,绸布上绣着戏纹,他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平日里总是弯着的腰,此刻挺得笔直,手里还握着一把剪刀,剪刀刃上,映着戏纹的红光。
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也走了过来,他没拿糖葫芦架子,只是把手里的冰糖敲碎,一把把撒在戏台的台阶上,冰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戏纹的红光相融,竟化作了点点光尘。
还有张婆婆,她从糖水铺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红糖水,一步步走到戏台的台角,把碗轻轻放在那里,红糖水冒着丝丝热气,在这阴寒的夜色里,竟透着一丝暖意。
他们一个个走来,站在戏台前的空地上,老船夫、老裁缝、糖葫芦老头、张婆婆……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老人,都是江城的老辈人,都是在这老巷子里活了一辈子的人。
他们站成一排,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里的刻刀上。
我看着他们,眼眶微微发热,我知道,他们都是爷爷的旧部,都是当年和爷爷一起镇压苏伶的守戏人。他们隐在江城的各个角落,做着最普通的营生,却一直守着守戏人的使命,守着这座江城。
老船夫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林小子,我们不是归心,不是为了守戏人的名头,只是为了还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老戏台的方向,眼里满是愧疚:“百年前,我们和你爷爷一起,镇压了苏伶,封了她的魂,可我们都知道,她冤,她苦。这百年的债,该还了,这百年的局,该解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却用行动表明了态度。他们站在我身边,像一道道屏障,挡在我和老戏台之间,挡在我和苏伶的怨念之间。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这些守了江城一辈子的守戏人,心里的感动翻江倒海。我握紧了刻刀,抬手,将刀狠狠插进戏台的地板里,刀身入木三分,红光暴涨,戏纹从刀身蔓延开来,在戏台的地面上缓缓铺开,一点点,织成一座完整的皮影戏台图案,与我当年在江滩划下的结界,一模一样。
腰间的布囊里,童子引魂影像是被激活了一般,自动飞了出来,悬浮在皮影戏台图案的中央,皮影的双眼亮起赤焰,在夜色里,格外耀眼。
我转过身,看着面前的老人们,看着身后的陈老瘸,声音坚定,一字一顿:“各位前辈,我知道,百年的债,百年的怨,不是一句还清就能了结的。但我想说,守戏人,从来都不是镇压者,不是斩妖除魔的刽子手,我们是守局者,守的是江城的阴阳平衡,守的是人间的正道,守的是那些无辜的性命。”
“当年爷爷的选择,有他的苦衷,今日我的选择,有我的坚持。苏伶要开戏,要唱这百年的悲歌,那我们就陪她,唱完这一出。”
“这一局,我来主戏,我来破局,若是我死了,守戏人的使命,就拜托各位了。”
话音落下,老船夫抬手,将铁锚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林小子,放心,我们陪你一起,生,一起守江城;死,一起入阴戏!”
“一起守江城!一起入阴戏!”
其他老人也纷纷附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在夜色里,在戏纹的红光里,久久回荡。
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眼里的迷茫散去,只剩下坚定。我抬手,握住悬浮在半空的童子引魂影,皮影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刻刀在戏台里嗡嗡作响,全城的戏纹都在颤动,老戏台的方向,苏伶的戏腔再次传来,婉转,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苏伶,你的戏,我们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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