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戏台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不是平日里的电灯,也不是煤油灯,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戏纹汇聚而成的光,暗红的,带着一丝阴寒,却又亮得惊人,把整座老戏台照得如同白昼。
这就是苏伶说的“江城亮子”,以全城的怨念为油,以江城人的魂魄为芯,点燃的舞台之光,这光,亮得刺眼,亮得悲凉,亮得让人心里发寒。
戏纹的光芒顺着戏台的梁木、红柱、地板蔓延,把整座戏台裹成了血色,戏台前的空地上,那些暗红的纹路也亮了起来,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和各位守戏人都罩在里面,像是一张无形的牢笼。
浓雾缓缓散开,苏伶的身影出现在戏台中央,她依旧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红绸蒙头,身姿窈窕,手里握着那根老竹鱼竿,鱼漂在她的手边轻轻晃动,没有光,却透着一股阴寒。
她缓缓抬手,水袖轻扬,大红的水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戏纹的红光,像一道血虹。紧接着,她手腕一甩,手里的鱼竿猛地挥出,那根细如发丝的鱼线窜了出去,鱼漂化作一道红光,像一把利剑,狠狠钉在戏台中央的皮影戏台图案上。
“嘭”的一声,红光炸开,鱼漂钉在图案中央,纹丝不动,戏台的地面微微颤动,全城的戏纹都跟着剧烈晃动起来,那股浓郁的怨念,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伶的声音传来,清清淡淡,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透过戏纹的光芒,传遍了整个戏台,传遍了整座江城:
“第一关——破阴戏。”
“你已过。”
简简单单六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让我心头一紧。三场阴戏,我拼了命才破局,在她眼里,却只是一道简简单单的开胃菜,那接下来的断因果,杀故人,又会是何等凶险?
就在这时,戏台前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三道身影缓缓从地面升起,悬浮在半空。我定睛一看,心脏瞬间沉到了冰窖里——那是水缸戏里的王磊,镜戏里的陈老头,还有红嫁衣戏里的小蝶!
他们三个,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像三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可嘴角却都扬着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不是他们自己的,是苏伶的,带着百年的幽怨,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们的身体被戏纹缠满,像三具被重新缝合的皮影,被苏伶操控着,悬在半空。
“他们没死。”苏伶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缓缓抬手,指向悬浮在半空的三人,“只是成了我的戏偶,成了这场大戏里,最普通的三个角色。”
我握紧了手中的童子引魂影,指尖泛白,皮影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在替我愤怒。王磊、陈老头、小蝶,他们都是无辜的,都是被阴戏牵连的人,苏伶竟把他们变成了戏偶,变成了她手里的棋子!
“苏伶,你太过分了!”我嘶吼出声,眼里满是怒火,“他们都是无辜的,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冲我来!”
苏伶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手,鱼竿再次指向我,鱼线微微晃动,戏纹的红光顺着鱼线蔓延,直逼我的面门:“第二关——断因果。”
“你与你爷爷的因果,守戏人与我百年的因果,不断,便不配破局,便不配活在这江城。”
话音落下,戏台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从戏台中央蔓延开来,缝隙里,透出耀眼的金光,紧接着,一道光影缓缓浮现出来,那是百年前的画面,那是我从未见过,却刻在爷爷戏谱里的画面——
火场,漫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同乐戏班的戏台在大火里轰然倒塌,木梁、瓦片噼里啪啦地掉下来,火光里,苏伶的身影蜷缩在戏台的角落,她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身上被火烧得焦黑,却依旧睁着眼睛,眼里满是绝望和哀求。
而爷爷,就站在火场前,他年轻的时候,身姿挺拔,手里握着那把刻刀,目光复杂地看着火场里的苏伶。苏伶的残魂从火里伸出来,一只手,焦黑的,朝着爷爷的方向,求他带走,求他救她。
爷爷的手,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最终,他只是转身,抱起了地上的半块皮影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火场,任由苏伶的残魂在火海里哀嚎,任由大火吞噬着一切。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终于知道,爷爷为什么会放走苏伶的一缕残魂,为什么会把她藏在皮影胚里,他不是狠心,他是有苦衷,他是知道,苏伶的怨念,若是彻底消散,阴戏便会永无终结,江城便会永无宁日。
“他没带走你。”我看着戏台上的苏伶,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坚定,“因为他知道,你一旦离场,你的怨念便会化作戾气,彻底吞噬江城,阴戏便会永无终结,江城的百姓,便会永无宁日。他不是不救你,他是在救江城,救更多的人。”
苏伶沉默了,戏台中央,传来轻微的颤抖声,像是她的身体在晃,也像是她的魂在颤。许久,她才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泪,带着百年的委屈,带着百年的不甘,在戏纹的光芒里,久久回荡:
“所以,他是对的?”
“不。”我摇了摇头,抬脚,一步步朝着戏台上走去,每走一步,戏台的地面就颤动一下,戏纹的红光就亮一分,“他是错的。他不该看着你被大火烧死,不该看着你在火海里哀嚎,不该把你的残魂藏在皮影胚里,让你百年孤寂,让你百年怨念缠身。”
“可他是我爷爷,是教我刻皮影,教我守戏人规矩,教我守江城的人。他的错,我来扛,他的债,我来还,他的因果,我来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伶猛地抬手,鱼竿狠狠挥下,那根细如发丝的鱼线瞬间化作千丝万缕,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带着戏纹的红光,带着百年的怨念,朝着我狠狠罩来,把我困在戏台中央,动弹不得。
大红的水袖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虹,苏伶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清淡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带着戏腔的婉转,在整座老戏台上,在整座江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伶女开戏——”
“请君入戏。”
话音落下,戏台的幕布,缓缓拉开。
血色的幕布,裹着百年的怨念,裹着百年的悲歌,在戏纹的光芒里,缓缓拉开。而我,被困在这戏台中央,成了这场百年大戏里,唯一的主角。
接下来,便是断因果,便是杀故人,便是这场百年大戏,最惨烈的篇章。而我,只能拼尽全力,破局,活下去,守着江城,守着爷爷的遗愿,守着守戏人的使命。
这场戏,只能赢,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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