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地盖在江城上空。
自从老戏台那一声“伶女开戏”,江城的天,就再也没有真正亮过。戏台大戏暂歇,苏伶却把战场,挪到了整条老街。
我(林砚)坐在戏楼的门槛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爷爷留下的刻刀。刀柄已经被我的汗水浸得发腻,但我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方才戏台之上的结界还在紧绷,全城戏纹未消,她根本没有停手。
戏楼外的老街,死寂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狗叫,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小砚,喝点热汤。”
身后传来张婆婆的声音,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汤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头,看着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满城诡谲里,张婆婆的糖水铺子,就像是唯一的一盏灯。
“谢谢婆婆。”我接过碗,刚喝了一口,浑身的寒毛突然炸了起来。
不对劲!
空气中的温度,在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我猛地抬头看向街道尽头,那里原本是黑漆漆的巷口,此刻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水光。
“婆婆,进屋!快!”
我一把将张婆婆拉到身后,手中的刻刀瞬间横在胸前。
守戏人的直觉在狂跳——这不是普通的阴祟,是江底沉冤。
“咕噜……咕噜噜……”
一种像是溺水者在水底挣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震动,连脚下的地面都在跟着颤抖。
老街的地面,竟然开始渗出黑色的水!
那水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是陈年的死水,又像是……血水混合后的味道。
“水……涨水了?”张婆婆吓得声音发抖。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水灾。
这是苏伶沉江时,积在江底百年的恨水。
钓影戏里那口江,终究还是漫上了岸。
“哗啦!”
一声巨响,老街的水位瞬间暴涨到了膝盖深。浑浊的黑水里,开始浮现出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百年前的戏服,面无表情,肢体僵硬,就像是被水泡发了的尸体。他们随着水流,缓缓地向戏楼涌来。
“阴兵借道……不,是阴戏开演!”我咬着牙,后背死死抵住戏楼的大门。
黑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冰冷刺骨。我能感觉到,水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听……听到了吗?”张婆婆突然颤抖着手指向水面。
我凝神静听。
在哗哗的水声之下,竟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戏腔。
那是一个女子的哭腔,凄婉哀绝,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泣血。
“月黑风高夜,寒江水底寒……郎心似铁冷,推奴入深渊……”
随着戏腔的响起,眼前的黑水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一幕幻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血水滔天,一艘画舫在江心摇晃。
画舫上,站着一个身穿大红戏袍的绝美女子。她正是苏伶,但此刻的她,脸上没有浓妆,只有一片绝望的苍白。
在她对面,站着一个身穿长衫的背影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酷。
“苏伶,你勾结邪祟,祸乱戏班,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男人的声音冰冷无情。
“我没有!班主!是你私吞了戏班的银子,是你要把我献给城主换活路!”苏伶嘶声力竭地喊道,她的戏袍已经被撕破,露出了雪白的肌肤。
“死到临头还嘴硬!同乐戏班的名头,不能毁在你这个狐狸精手里!”被称为班主的男人狞笑一声,猛地伸手,推向了苏伶。
“不——!”
苏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画舫上倒栽下去,落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那一瞬间,我仿佛也跟着她一起沉入了水底。
冰冷、窒息、绝望。
无数双腐烂的手从江底伸出来,死死地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
她的红嫁衣在水中散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这就是……百年前真正的开端?”我瞪大了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我终于明白了。
之前张婆婆说的火烧戏台,是真。
眼前这幕沉江,也是真。
她先被班主推下江,淹得只剩半条命,再被捞回火场,锁在戏台上活活烧死。
一尸两死,双份冤屈,才养出这百年不散的阴戏。
“小砚!小砚你醒醒!”
张婆婆的呼喊声将我从幻象中拉了回来。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浑身冷汗,整个人都泡在冰冷的黑水里。戏楼外的血水幻象已经消失,但老街依旧是一片泽国,那些穿着戏服的水鬼,正趴在戏楼的台阶上,用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抬头望去,只见老街的每一扇窗户里,都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她们全都梳着民国时期的发髻,穿着同样的大红戏袍,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正在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玻璃。
“砰!砰!砰!”
每撞一下,玻璃上就会留下一个鲜红的血印。
“苏伶……是苏伶!”张婆婆吓得瘫坐在地上,“她……她怎么会有这么多分身?”
我死死地盯着那些红衣女子,喉咙发干。
这不是分身。
这是怨气!
苏伶百年来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她不是要杀我们,她是想让全江城的人,都看看她当年是怎么死的!
“听戏不评,入戏者死……”我喃喃念着苏伶开戏时留下的战书。
现在的江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戏台。我们所有人,都是这场戏里的配角,甚至是……祭品。
“哗啦!”
戏楼的窗户突然被一只腐烂的手砸碎,一只水鬼猛地扑了进来。
我眼神一凛,手中刻刀横斩,刀身戏纹亮起一抹红光。
这不是杀伐,是破戏。
“嗤!”
红光扫过,那水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像蜡一样融化,变成了一滩黑水,重新落回水中。
守戏人,不斩鬼,只破规。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水鬼从黑水里爬出来,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知道疯狂地扑向我们。
“婆婆,去密室!”我大吼一声,将张婆婆推向戏楼的后堂。
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但我自己,却不能退。
我是守戏人,如果连我都退了,这江城,就真的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刚刚成型的“童子引魂影”。
这是爷爷留下的牛皮,加上我的血制作而成。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既然你想演,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我咬破手指,将血抹在了皮影上。
“亮子!”
我低喝一声,将皮影高高举起。
没有灯光,但我手中的刻刀,却突然亮起了一道幽冷的青光。那是守戏人的气息,是破除一切阴诡的“亮子”。
青光打在皮影上,皮影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一个金甲童子虚影,挡在了我的身前。
“破!”
我心念一动,金甲童子手中的长剑虚影猛地劈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水鬼,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但这点杀伤力,对于漫山遍野的水鬼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林砚!老街的排水口全被戏纹堵死了!水位还在涨!”发小王胖子从后院冲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我心中一沉。
水鬼,最怕火,但最喜水。
这满城的黑水,就是苏伶的主场,也是这些水鬼的养料。
如果不能在天亮前解决这“水”的问题,等到水鬼的数量达到顶峰,别说守戏楼了,整个老街都会被淹没在怨气之中。
“苏伶……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看着窗外无数个“自己”撞击着玻璃,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她不是普通的厉鬼,她是被冤死的名伶,她的恨,已经融入了江城的每一寸土地。
除非我能替她昭雪,否则,这场“沉江”的戏,恐怕要演到有人替她偿命为止。
“咚!”
一声巨响,戏楼的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得摇摇欲坠。
透过门缝,我看到一个比其他水鬼都要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班主戏服的水鬼,它没有脸,只有一张血盆大口。
它每走一步,身后的水鬼就会发出一阵欢呼般的嘶鸣。
这是……这场戏的“主角”?
“班主……”我死死地握着刻刀,指节发白。
苏伶这是在逼我,让我在这个水鬼身上,重演当年的“真相”。
要么我破了它,证明她是被冤枉的;要么它破了我,成为这场戏新的祭品。
“小砚,门……门撑不住了!”张婆婆在密室门口尖叫。
我转过头,看着密室里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又看了看门外那无数双渴望“看戏”的眼睛。
这一刻,我明白了。
苏伶要的不是杀戮,她要的是一场“公演”。
一场让全江城都看到她冤屈的公演。
而我,是这场公演唯一的“观众”兼“审判者”。
“好,苏伶。”
我在心里默念,“这场戏,我陪你看到底。”
我擦干刻刀上的血迹,缓缓站起身,走到了戏楼的大门前。
“胖子,婆婆,如果我出事,拿着我的刻刀,去把戏楼的梁木砍断。那里有爷爷当年布下的封印。”
说完,我猛地拉开了大门。
漫天的黑水,夹杂着百年的怨气,瞬间将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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