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你疯了!”
王胖子的嘶吼声被淹没在轰鸣的水声里。
我推开大门的瞬间,那股夹杂着百年怨气的黑水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将我吞噬。反而在距离我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诡异地停住了——脚下戏楼门槛,正泛着一层淡红光晕,是爷爷当年布下的戏纹结界,替我挡下了第一波冲击。
我站在门槛上,浑身湿透,冷风一吹,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但我手中的刻刀,却握得更紧了。
“苏伶!”我对着那漫天黑水,对着那无数个撞击着窗户的红衣女子,大声喊道,“你要演戏,我陪你!但让他们走!”
“呵……”
一声轻笑,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却又透着女子的娇媚与凄凉。
“守戏人……好一个守戏人。”
声音落下,眼前的黑水开始翻滚,如同烧开的沸水。那些原本疯狂攻击戏楼的水鬼,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瞬间停止了动作。它们僵硬地悬浮在水中,那一双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紧接着,黑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顺着街道的缝隙,渗入地底。
不到一分钟,原本一片汪洋的老街,竟然变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水渍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沉江”,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幻觉。
因为老街的尽头,原本破败的街道,此刻竟然变了模样。
青石板路变成了红地毯,两旁的路灯变成了高耸的红灯笼,每一盏灯笼下,都挂着一串白色的纸钱。
而在戏楼正对面,一座巨大的、散发着幽幽红光的戏台,凭空拔地而起!梁柱纹路与老戏台如出一辙,只是多了无数张扭曲人脸——这是苏伶以全城怨念,复刻的“枉死台”。
戏台中央,挂着一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枉死台”。
“咚!”
一声沉闷的锣响,穿透了夜空。
戏台上,红纱帐幔无风自动。一个身穿大红戏袍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台中央。
苏伶。
她不再是刚才幻象中那个绝望的女子,也不再是水鬼的模样。她梳着精致的发髻,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凤眼含威,朱唇轻启。
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目光越过长街,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
“林砚,这第一幕‘沉江’,你看得可还入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老街。
我深吸一口气,从戏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与她遥遥相对。
“入戏三分,皆是虚妄。”我沉声道,“苏伶,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伶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我想怎么样?”
她声音陡然转冷:“当年我被冤死,沉尸江底,尸骨无存。如今我归来,自然是要讨个公道。”
“公道?”我皱眉,“你要杀尽江城百姓?”
“非也。”苏伶摇晃着折扇,身形飘忽,竟然直接从戏台上飘了下来,落在了红地毯上。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红地毯就会亮起一道红光,仿佛在为她铺路。
“天道轮回,讲究因果。我要杀的人,自然有我要杀的道理。”
她走到距离我还有十米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戏楼里探头探脑的张婆婆和王胖子,又扫过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街坊邻居。
“但你们……既然撞上了这场戏,就得守我的规矩。”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折扇猛地指向天空。
“亮子!”
随着她一声轻喝,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亮起了三盏巨大的“天灯”。
那不是普通的灯,而是三张巨大的、散发着血光的符纸,悬浮在半空,将整个老街照得如同白昼。
“今夜,我设三关。”
苏伶的声音变得庄严而肃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关,听戏不评,妄评由你来解释给他们听。若是有一人违规,这整条街的人,都要为他陪葬。”
我心中一沉。
她这是在给我出难题,也是在逼我站队。
如果我解释不清,或者有人因为不懂规则而死,那我就是间接的杀人凶手。
“苏伶,你这是强人所难!”我咬牙道。
“规则就是规则。”苏伶冷笑一声,身形缓缓后退,重新回到了那座“枉死台”上。
“戏,已经开锣了。”
她一甩水袖,身影消失在红纱帐后。
“咚咚锵!咚咚锵!”
急促的锣鼓声骤然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与此同时,那三盏血色天灯投射下的光芒,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行行血淋淋的大字,悬浮在老街的上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规则一:今夜老街将全天候播放《焚伶记》选段——正是百年前,苏伶被锁戏台烧死时,唱的最后一出戏。听到戏声,请务必待在室内,严禁开窗,严禁评论戏文好坏,严禁模仿戏腔。若有人妄评戏文,舌头将被割下。】
【规则二:苏伶索要“本命皮影”作为今晚的过路费。每家每户必须献上一件与自己“命格”相关的物品(如头发、指甲、贴身衣物),由守戏人制作成皮影,放入戏台香炉中焚烧。若有人吝啬不献,全家将被抽去三魂七魄,沦为戏中傀儡。】
【规则三:今晚午夜至凌晨四点,是“陪戏”时间。所有人必须在梦中观看苏伶的演出。严禁早睡,严禁晚起,严禁在梦中醒来。若有人中途退场,将永远沉睡在梦里,再也醒不来。】
三条规则,每一条都透着森森寒气。
躲在戏楼里的张婆婆和王胖子,脸色苍白地念着空中的血字,浑身颤抖。
“林砚……这……这怎么活啊?”王胖子哭丧着脸,“那什么《焚伶记》,我听都没听过,万一不小心哼了一句,舌头就被割了?”
我死死地盯着空中的规则,大脑飞速运转。
苏伶这一手,太狠了。
她没有直接杀人,而是用规则把所有人都困在了这里。她要的不是杀戮,她要的是“看戏”。
她要让全江城的人,都成为她复仇大戏的见证者。
而且,这三条规则里,藏着巨大的漏洞。
“胖子,别慌。”我压低声音,对身后招了招手,“先把婆婆扶进去。这三关,没那么简单。”
“还不简单?”王胖子瞪大了眼睛,“那第二关,献什么本命皮影?我哪有什么本命皮影?”
我看着空中那行“献上与自己命格相关的物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要的不是皮影本身,而是‘命格’。”
我转头看向戏楼深处,那里供奉着爷爷留下的皮影箱。
“皮影戏,讲究‘借皮还魂’。她要的,是我们的‘魂’。”
“那怎么办?给她吗?”张婆婆颤声问道。
“给她。”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不是白给。”
我握紧了手中的刻刀,目光再次投向那座诡异的“枉死台”。
苏伶,你想玩规则游戏?
好,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既然规则说“由守戏人制作皮影”,那这皮影怎么做,用什么材料做,是不是就该由我说了算?
“胖子,去把街坊邻居都叫来。”我沉声道,“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今晚,我们要给苏伶,唱一出好戏!”
王胖子虽然害怕,但看到我镇定的样子,也稍微安定了些。他点了点头,转身跑进胡同里去通知大家。
我独自站在戏楼门口,看着那座红得刺眼的枉死台。
锣鼓声越来越急,仿佛催命的符咒。
苏伶,你的第一关是“听戏不评”。
但你别忘了,戏文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不能“评”,那我就“改”。
我看了一眼怀里那本被我翻得破破烂烂的《阴戏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晚这场戏,谁是主角,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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