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那第三盏悬在半空的血色天灯,光芒骤然暴涨,将整条老街映照得如同浸在血水中一般。
“第三关,陪戏到终。”
苏伶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炸响。
“午夜至凌晨四点,是‘戏’的时间。林砚,入梦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猛地袭上我的心头。那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牵引,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要把我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
“林砚!别睡!”王胖子在旁边大吼,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保持清醒,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飘渺。
我死死地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着神经。
不能睡。
一旦睡着,就进入了苏伶的规则领域。在她的地盘里,我就是待宰的羔羊。
“守戏人,何必如此挣扎?”苏伶的身影在枉死台上变得虚幻起来,她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你想知道真相,就必须亲眼看看那晚的火。”
“那晚的火……”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击溃了我的防线。
我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呓语,想起了《阴戏谱》里被烧焦的那几页残卷。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破碎。
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老街了。
四周是一片火海。
熊熊烈火吞噬着木质的梁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我站在戏班的后台。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陈旧而破败,正是百年前同乐戏班的模样。
“救火啊!救火啊!”
杂乱的呼喊声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几个戏班的伙计正提着水桶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而在火海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年轻时的班主。
他没有救火,也没有逃跑。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站在火中,脸上竟然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为什么?”一个凄厉的女声从楼上响起。
我抬头望去。
苏伶站在二楼的回廊上,身上穿着那件大红戏袍,脸上画着未干的油彩。她看着楼下的班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班主,火是你放的?为什么?”
班主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苏伶,戏班保不住了。城主府的管家要强抢‘镇班之宝’,还要把你献给城主做小。与其让戏班毁在他们手里,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镇班之宝?”苏伶愣住了,“那是什么?”
“是你。”
班主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我的耳边。
“你根本不是人,你是戏班供奉了百年的‘戏神’残魂。只要你活着,同乐戏班就能长盛不衰。但你也知道,神鬼不渡,天道有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不……不可能……”苏伶摇着头,泪水冲花了脸上的油彩。
“管家想要的,不是戏班的银子,是你的魂。”
班主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眼神变得决绝。
“苏伶,听我说。你的魂魄太重,会被困在这戏班里。只有把你的魂魄打散,融入到戏班的每一件器物里,你才能活下来。”
“你要干什么?”苏伶惊恐地看着他。
班主没有回答。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刻刀,那是守戏人的刻刀!
他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下一道血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碎魂入戏,万古流芳!”
随着他一声怒吼,那道血符化作无数道红光,猛地射向苏伶。
“啊——!”
苏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开始寸寸碎裂。
不是血肉的碎裂,而是灵魂的碎裂。
她的魂魄化作无数道流光,融入到了戏班的胡琴、锣鼓、戏服、皮影之中。
“班主……你……”
苏伶最后的声音,消散在火海里。
班主看着空荡荡的回廊,手中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大火,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原来,当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班主不是凶手,他是守护者。
他宁愿背负骂名,宁愿烧毁戏班,也要保住苏伶的魂。
“不……这不是真的……”
一个幽幽的叹息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回头。
只见那漫天的火海中,苏伶的身影再次出现。但她此刻的样子,不再是那个红衣女鬼,而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弱的灵魂。
她看着百年前的那一幕,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一直以为……是他害了我……原来……是我害了他……”
“苏伶。”我看着她,轻声说道,“现在你知道了。”
“我这一百年的怨气,原来……全是误会。”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砚,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因为戏,要结束了。”
我指了指周围。
那漫天的大火,竟然开始倒流。火舌缩回梁柱,浓烟吸入天空。
原本破败的戏班,竟然开始一点点复原。
“这是……”苏伶愣住了。
“班主用他的命,给你换了一百年的‘戏’。”我沉声道,“这一百年,你以怨气为食,以戏台为家。但现在,真相大白,你的怨气散了,这戏……也就该散场了。”
“散场?”
苏伶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我不想散场……我还没演够……”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她的手穿过我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林砚……我好冷……”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消散在风中。
那漫天的火海,瞬间熄灭。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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