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林砚你醒醒!”
王胖子焦急的呼喊声,像一把钝锤,一遍遍砸在我混沌的意识上。
我猛地睁开双眼,刺眼的晨光瞬间涌入视线,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口鼻间萦绕的,不再是梦里那刺鼻的烟火气与血腥味,而是清晨老街特有的、带着淡淡湿气的空气。
我还站在戏楼门口。
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坚硬,身旁是扶着墙壁、脸色惨白的张婆婆,面前是一脸惊魂未定的王胖子。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青色的微光一点点驱散笼罩了整夜的阴霾。
我怔怔地抬头望去。
那座凭空浮现、威压整条街道的枉死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悬了一夜的三盏血色天灯,彻底熄灭,连一丝红光都未曾留下。
那些嘶吼不停的红衣水鬼、步步紧逼的纸扎戏子、弥漫在空气里的刺骨怨气……
全都不见了。
老街安静得可怕,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阴戏、那三条以命相搏的规则、那一场焚心蚀骨的百年旧梦,全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林砚,你可算醒了!”王胖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你刚才跟丢了魂似的,站在这儿一动不动,眼睛闭着,怎么喊都没用。我们都以为……都以为你被那女鬼彻底拖进戏里,再也回不来了!”
我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真的在百年前的那场大火里狂奔过一整夜。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可心神却异常清明。
“苏伶呢?”
张婆婆紧紧攥着衣角,声音还在控制不住地发颤,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满是后怕与不安。熬了一夜,她的眼角通红,显然也整夜未曾合眼。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最终,落在了戏楼最下方的台阶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样东西。
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戏袍。
是苏伶穿了百年的那一身。
戏色鲜艳如血,布料冰凉如玉,没有了昨夜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气,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如同旧物一般的沉寂。
戏袍之上,平放着一把早已磨损不堪的旧刻刀。
刀柄被人握得光滑,刀身泛着冷光——那是当年同乐戏班班主留下的刻刀,也是曾经短暂落在苏伶手中、用来碎魂自保的刻刀。
而在戏袍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张很薄,被晨露微微打湿,边缘微微卷起。
我迈步走过去,弯腰,轻轻捡起那张纸条。
一行娟秀却带着几分凄冷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苏伶的字。
“林砚,戏已终,恩怨了。
百年一场戏,我唱够了,也恨够了。
戏袍还你,刻刀还你,戏班也还你。
从今往后,同乐戏班的戏台,交给你守。
切记——
守戏人,守的从来不是鬼,是人心。”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微微用力,久久没有说话。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火海之中,班主决绝的背影,苏伶碎裂的魂魄,那一句“你是戏神残魂”,那一场以命换命的守护……
原来百年怨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林砚,这、这上面写的啥啊?”
王胖子挣扎着爬起来,凑到我身边,声音发紧,眼神里满是忐忑,“苏伶她……到底怎么样了?是走了,还是……”
“她走了。”
我轻抚过那件冰凉的大红戏袍,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异常平静,“怨气散了,真相明了,她不用再困在这戏台之上,日日夜夜重复那场焚班之痛。”
“走了……走了好啊……”
张婆婆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扶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在台阶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这一夜,实在太过漫长,太过煎熬。
我抱起那件大红戏袍,转身,一步步走进戏楼。
“林砚,你去哪儿啊?等等我们!”王胖子连忙跟上。
“收拾戏班。”
我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接了,就得守好。这是我答应她的。”
戏楼之内,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昨夜阴风席卷的痕迹还在,皮影箱东倒西歪,锣鼓掉落在地上,桌椅歪斜。可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彻底消失。
我放下戏袍,拿起墙角一块破旧的抹布,一点点擦拭倒地的皮影箱。
箱子里,那些曾经面目狰狞、怨气缠绕的皮影,此刻安静地躺在里面,眉眼温顺,竟多了几分安稳。
我随手拿起一个画着花脸的丑角皮影,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纸面。
“以后,你们就是我的搭档了。”我轻声自语。
话音刚落,指尖突然触碰到皮影箱底部一块异样的凸起。
像是一个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机关。
“咔哒。”
一声轻响,暗格应声弹开。
我心中一动,俯身看去。
暗格狭小,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一本被烟火熏得发黑、边角残破的旧账簿。
封面上,四个模糊却依旧可辨的大字——
同乐戏班收支录。
我皱了皱眉,将账簿拿了出来。
账簿很薄,分量却异常沉重,像是承载了整整一百年的秘密。
我随手翻开。
可下一秒,我的心脏骤然一缩,血液几乎凝固。
里面记录的,根本不是什么戏班收支流水。
一页页,一行行,全都是人名。
左边一栏,写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右边一栏,标注着触目惊心的字眼:献祭、封口、灭口、顶罪、焚尸灭迹……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暗红的墨水写下,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气。
我手指颤抖着,一页页往后翻。
越往后翻,心越凉。
直到,翻到账簿最后一页。
一行用鲜血写下的字迹,猛地刺入眼底,刺得我眼睛生疼。
“民国十三年,七月十五,焚班夜。
城主府管家贪图戏班镇班之宝——戏神残魂,买通班主内弟赵氏,纵火焚班。
班主为护苏伶,不得以碎魂入戏,自焚证道。
此账为证,若有后人寻得,务必昭雪,勿让真凶逍遥百年。”
轰——
脑海之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如此。
班主不是凶手,他是守护者。
管家不是主谋,他是贪婪的掠夺者。
而那个真正点火、背叛、一手造成同乐戏班覆灭的人,是班主的内弟,姓赵。
他拿了管家的钱,做了最肮脏的事,然后悄无声息地活了下来。
活了整整一百年。
“林砚,你咋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胖子推门进来,看到我浑身僵硬、双手颤抖的模样,立刻绷紧了神经,快步跑了过来,“是不是这东西有问题?是什么邪物吗?”
我缓缓合上账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眼底最后一丝平静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胖子,我们都错了。”
“错了?啥错了?”王胖子一脸茫然。
“苏伶是走了,恩怨是了了,可江城的债,还没清。”
我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窗外,“那场大火里,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王胖子瞳孔一缩。
“城主府的管家早已死无对证,可那个真正动手放火、背叛戏班的人,还活着。”
我指着账簿上那一个“赵”字,声音冷得像冰,“班主的内弟,姓赵。他拿了黑心钱,苟活百年,为了维持性命,必定用了阴戏邪术续命。”
“百、一百年?”王胖子吓得声音都变了,“那、那不成老妖怪了?”
“他现在,恐怕早就不人不鬼了。”
我握紧手中的账簿,心脏狂跳。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苏伶的用意。
她留下戏袍,留下刻刀,留下账簿,不是为了让我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个戏楼过日子。
她是要我,替她,替整个同乐戏班,做完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王胖子紧张地追问。
我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除、凶。”
“胖子,你立刻去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查江城近百年的户籍,查所有姓赵的人家,找一个年纪过百、行踪诡异、常年闭门不出、与老街旧戏班有牵扯的人。”
“他藏不了多久。”
“这一百年的债,也该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