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家主站在戏楼门口,唾沫星子乱喷。刚才那副哭爹喊娘求我的架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人揭短后的恼羞成怒。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守戏人?我看你是想和那个女鬼同流合污!”
马家主在旁边帮腔,指着我的鼻子:“他根本不想救我们!他是想看我们死,好给那个女鬼报仇!”
“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两人说完,甩袖就走。
王胖子追出去几步,听见他们在巷子里骂骂咧咧:“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一个戏子也敢在老子面前拿乔……”
我坐在戏楼角落里,给刻刀上油。刀锋锃亮,映出我半张脸。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王胖子跑回来,一屁股坐我对面,“我看他们脸红脖子粗的,不像善罢甘休的样子。”
我没抬头:“去找人了。”
“找人?”
“找那帮‘大仙’。”我把刻刀收进刀鞘,“桃木剑、黑狗血、雷符……老一套。”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拍大腿:“卧槽,这帮傻逼真敢干?他们也不打听打听,苏伶是什么来头?那是陆离布的局!他们找几个江湖骗子就能破解?”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戏楼外,天色渐暗。老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胖子,你说,他们值得救吗?”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说话。
“当年苏伶死的时候,他们两家在干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在分钱。现在苏伶找上门来,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找‘大仙’做法事,想把苏伶镇压下去。”
“他们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
我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守戏人守的是规矩,护的是无辜。周家马家算哪门子无辜?”
王胖子叹了口气:“也是。但这样下去,他们两家……”
“这是他们的选择。”
我没再说话。
接下来三天,老街热闹得不行。
周家和马家的宅子门口,贴满了黄符。一道叠一道,跟贴小广告似的,都快贴到二楼窗户上了。门楣上挂着桃木剑,剑身泡过黑狗血,腥臭味飘出二里地。
院子里天天念经敲木鱼,和尚道士齐上阵,搞得跟超度法会似的。街坊邻居路过都捂着鼻子绕道走。
周家主还放话出来:“林砚,你给我等着!等我们收拾了那女鬼,第一个就收拾你!一个破戏楼,老子明天就给你拆了!”
王胖子每天在戏楼里转悠,嘴里念叨:“疯了,真疯了……这帮人脑子里装的什么?”
第四天夜里。
我坐在戏楼戏台上,手里捏着一颗红枣,慢慢嚼着。台上放着一副皮影,苏伶的模样,做得栩栩如生。
咚——
远处传来钟声。
十二下。
我放下手里的枣核。
戏楼外,起风了。风里带着腥味,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周家那边,灯火通明。院子里七八个“大仙”披头散发,手舞足蹈。和尚们围坐一圈,木鱼敲得震天响。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一瞬间,所有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天空中,月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
周家宅子门口,那些贴着的黄符开始变黑。不是烧焦,是像枯叶一样,一寸寸腐烂,然后脱落。哗啦啦掉一地,风一吹,卷到墙角。
挂在门上的桃木剑,自己动了起来。
剑尖对着院子中央,无风自舞,然后——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滴在台阶上。
“大……大师……”周家主哆嗦着,往后退,“这是……什么情况?”
旁边的“大仙”脸色惨白,手里的桃木剑抖得厉害:“这……这符……怎么会变黑……”
“你问我?老子还问你呢!”马家主急了,“你不是说保证能镇压吗?退钱!给老子退钱!”
“我……我这……”
“来了。”
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
不像是从某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的,在脑子里炸开。
周家所有人愣住了。
院子中央,一团红色的雾气慢慢飘来。雾气里,两团绿光幽幽地亮着。
是苏伶。
但她跟之前不一样。没有身形,没有五官,就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中间两团绿火,那是眼睛。
“你们……当年用符水泼我……”
那声音在每个人脑子里响,刺得脑仁疼。
“用桃木钉钉我的棺材……”
“现在,想用这些东西挡我?”
“不!苏伶姑娘!我们错了!”周家主扑通跪下,“我们愿意赔偿!愿意写悔过书!求你……”
“晚了。”
雾气翻涌,那只没有实体的手,对着周家主一挥。
啪!
周家主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马家主吓得尿了裤裆,转身要跑,脚下一软,摔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爬,嘴里胡言乱语:“别杀我!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钱!”
“钱?”
苏伶的声音带着讥讽,“当年你们卖了我,得了多少钱?”
“三……三十万……”马家主下意识说了实话,随即后悔得扇自己耳光。
“三十万,买一条命。”
雾气翻滚,绿火幽幽地盯着马家主。
“现在,我用三十万,买你们两条命。”
那些“大仙”和和尚们早就吓傻了,想跑,腿不听使唤。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团红色的雾气飘过来,把他们一个个包裹进去。
没有惨叫声。
因为雾气一碰到他们,他们就像是被抽走了魂,眼睛一翻,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
周家主和马家主被逼到了墙角,两个人缩在一起,浑身发抖。
“林砚……林砚救我们……”周家主嘴里还在喊我的名字,“只要你能救我们……什么都好说……”
我没动。
我就站在戏楼三楼的窗边,看着那团红雾吞噬着周家和马家的一切。
那些“大仙”,那些和尚,那些家丁,一个个倒下。没有血,没有尸体,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在黑暗里。
最后,只剩下周家主和马家主。
两人瘫坐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们知道,没人会来救他们。
苏伶的雾气飘到他们面前。
那两团绿火,幽幽地看着他们。
雾气翻涌,像是在诉说什么。
雾气裹住他们,像是把他们吞进肚子里。
没有尖叫声。
没有求饶声。
什么都听不到。
第二天早上。
周家和马家的宅子,空了。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就是房子空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院子里的法坛还在,桃木剑还在,黄符还在,就是人没了。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说这是恶有恶报。
王胖子跑来戏楼,气喘吁吁:“林砚!你知道昨天晚上……”
“知道了。”
我坐在戏台上,手里捏着皮影,那副苏伶的样子。
“周家和马家……都没了?”
“没了。”
王胖子坐下,擦了擦汗:“这……这也太狠了……”
我放下皮影,起身走到戏楼门口。
门外,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暖暖的。
“守戏人,守的是规矩,护的是无辜。”
我看着远处的老街,声音很轻。
“周家马家,不在规矩之内。”
王胖子在后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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