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积灰的土腥味,混着石头受潮后的阴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地方小得可怜,连张床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被褥了。墙角堆着些破烂的扫帚和水桶,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硬板凳,凳面上磨得溜光水滑,也不知道爷爷那老身子骨,是咋在这硬邦邦的木头上,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我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中间那张黑乎乎的石桌上。桌子不大,却沉得要命,抽屉上了把老式铜锁,不过早就被人暴力撬开了,锁舌扭曲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在最底下,静静地躺着个陶罐的盖子。
我心头一紧,伸手把盖子拿开。盖子底下,垫着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本子。那油纸层层叠叠,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显然有些年头了。
当我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油纸时,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忍不住想咳嗽。我屏住呼吸,轻轻翻开最外面那层已经发脆发黄的纸。
露出来的,是一本烂了半边封皮的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硬壳,原本的颜色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下斑驳的霉点和水渍。我手指有点发抖,轻轻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爷爷那熟悉的字迹。那字写得工工整整,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重。
《守戏人日志·罪卷》
“找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跳瞬间加速,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一定就是爷爷含含糊糊提起过的那“半本日记”。
我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往下翻看。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都是一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像是流水账:
“某年某月,苏伶的怨气又强了,险些冲破封印。”
“某年某月,陆离的影子在城西出现了一次,未追上。”
“某年某月,又有一个无辜的人被阴戏缠上,已救,未果。”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无奈和疲惫。
可翻到中间,字迹突然变了。原本工整的楷书变得潦草、混乱,甚至有些字都被划破了纸页,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心里有多煎熬,多自责。
“民国三十七年,阴雨连绵。”
“今日,我又梦见了那个火场。苏伶凄厉的哭喊声,班主愤怒的怒骂声,还有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啼哭声……都在梦里纠缠着我,怎么也甩不掉。”
“林家先祖,当年不该听信陆离的谗言。以为镇压了苏伶,就能保住戏班的传承,保住江城的安宁。”
“可我们错了。”
“大错特错!”
看到这里,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们林家,作为守戏人,非但没有查明真相,反而成了陆离清洗异己的帮凶。”
“那一夜,我们封锁了戏楼的后门,眼睁睁看着班主把苏伶推进了火海。”
“我们以为那是‘大义灭亲’,以为苏伶真的勾结了邪祟,会毁了戏班。”
“直到后来,我才从陆离那得意忘形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根本不是真的。”
“苏伶没有背叛,她只是发现了陆离的秘密——他用活人的魂魄,炼制那所谓的‘戏神影’!”
“林家先祖,为了独占守戏人的地位,为了贪图陆离许诺的‘长生’,选择了沉默。”
“我们,才是真正的帮凶。是刽子手!”
看到这里,我的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百年前的真相,竟然如此不堪,如此龌龊。
林家非但不是什么无辜的守护者,反而是为了私欲,背叛了誓言,亲手把无辜者推向火坑的罪人。
“胖子……”我声音沙哑,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我们林家……真的是罪人。”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平日里咋咋呼呼的他也沉默了。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没啥心眼,但这种涉及到家族层面的背叛和原罪,他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咬着牙,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日记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人吸进去。
“陆离并没有死。他早就料到了一切,他根本就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魂魄,寄生在了‘戏神碑’里,借着戏班的香火苟延残喘。”
“现在的苏伶,其实只是一股被他操控的怨气。真正的苏伶,她的魂魄早就被陆离困在了那所谓的‘五影’之中,日夜受折磨。”
“林家的罪,需要用林家的血来赎。”
“我老了,时日无多。我布这个局,等了整整二十年。”
“林砚,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日记,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说明,陆离又要动手了。”
“不要怕,孩子。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救人。”
“集齐五影,唤醒戏神。只有戏神,能审判陆离,也能洗清林家百年的罪孽。”
“记住,守戏人的刀,不为杀戮,只为……赎罪。”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得歪歪扭扭的地图。
地图上,用红墨水标着五个刺眼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都像是一滴血。
骨影——乱葬岗深处。
衣影——沉船之底。
目影——老庙神像。
木影——戏楼梁木。
魂影——守戏人心。
这就是赎罪之路。
一条用鲜血和性命铺就的,通往真相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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