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北边,那是块被阳气遗忘的角落。
乱葬岗像是一块长满脓包的烂疮,黑压压地趴在城边。而那座老庙,就孤零零地杵在乱葬岗的边缘,像是个看坟的老鬼。
听老一辈讲,这庙早年间是给过路的脚夫祈福用的,求个一路平安。可后来世道乱了,死的人多了,这附近的地界也就越来越邪乎。脚夫们宁可绕远路也不敢从这儿过,香火一断,加上旁边埋的人越来越多,这庙也就渐渐荒废了,成了野狗和耗子的天下。
去老庙的路上,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股子不安就像裤腿上的蚂蟥,甩都甩不掉。思来想去,我特意绕道去了趟城西的旧衣市场。
那个卖我戏袍的独眼老头,肯定知道点啥。
市场里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团。我挤开人群,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摊位。
摊位还在,几件破旧的戏服挂在架子上,随风晃荡,像是吊死的人。
但人没了。
“老板呢?”
我敲了敲摊位的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
旁边一个卖鞋垫的大妈正低头纳鞋底,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说:“走了,昨儿个晚上就卷铺盖走人了。说是老家有急事,走得还挺急,连定金都退给人家了。”
走了?
我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心里那股子寒意更甚。
哪有那么巧的事儿?赶在咱们刚收了“骨影”的节骨眼上就“老家有急事”?这老头八成是察觉到“衣影”被收了,知道自己这中间人当得露了馅,惹不起咱们,更惹不起背后的大佬,干脆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林砚,现在去老庙?”王胖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黑狗血、朱砂、桃木钉,全是些压惊的玩意儿。
“去。”我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走,“这老东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去会会那个‘目影’。”
老庙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三间土坯房,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块,像是烂掉的牙床。屋顶上长满了荒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鬼拍手似的。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一股子陈腐的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正殿里光线昏暗,那尊原本该是土地公公的神像,脑袋早就没了,也不知是被雷劈了还是被人砸了,只剩下个残破的身子,孤零零地坐在神台上,空荡荡的脖子黑洞洞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林砚,这地方……真瘆得慌。”王胖子缩了缩脖子,手伸进帆布包里,紧紧攥着那瓶黑狗血,“那啥‘目影’,真在这儿?”
“目影……在眼睛里。”我回忆着爷爷日记里的记载,目光在大殿里来回扫视,“苏伶当年被烧死前,被人挖去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的执念太深,化作了‘目影’。”
“眼睛?”王胖子听得头皮发麻,声音都变了调,“那玩意儿能藏哪儿啊?总不能藏在这破庙的神像上吧?这神像都没头了。”
我正要说话,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神像的胸口位置,有个拳头大小的洞。
那洞口很圆,很规整,边缘光滑得不像话。不像是被虫蛀的,也不像是被水泡烂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出来的。而且挖得很深,直通神像的腹腔。
“胖子,搭把手。”
我走过去,双手抵住神像的肩膀。这神像看着不大,实心的,沉得要命。
“干啥?这可是神像,咱……咱别乱来啊。”王胖子有点犯怵。
“少废话,推!”
我低喝一声,浑身发力。
“一二三!推!”
王胖子咬咬牙,也上来帮忙。
“轰隆隆——”
神像本就腐朽,底座早就烂了。在我们俩的合力之下,这玩意儿摇摇晃晃,终于轰然倒地。这一摔,直接散了架,木屑和泥块崩了一地。
我顾不上拍身上的灰,直接蹲在神像的底座碎片里翻找。
在一堆烂木头和泥土中,我发现了一个生锈的铁盒。
那盒子只有巴掌大,通体漆黑,上面布满了红褐色的铁锈。最诡异的是,它没有锁,但盖子和盒子死死地扣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被焊死的,根本找不到一丝缝隙。
“这啥玩意儿?”王胖子凑过来看,一脸嫌弃,“埋在神像肚子里,不会是啥炸弹吧?”
“别瞎说。”我从包里掏出一块鹿皮手套戴上,这手套能隔绝阳气,防止被阴物反噬。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铁盒的边缘。
“咔……咔……”
这盒子像是长了根一样,纹丝不动。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指甲都快翻了,这才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嘣”声,盖子终于被我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子腥臭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我屏住呼吸,猛地一用力。
“砰。”
盖子开了。
盒子里,没有眼睛,没有烂肉,只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那镜子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缠绕的藤蔓,又像是扭曲的人脸。正面却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不管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这就是‘目影’的载体。”我拿起铜镜,触手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冲脑门,“那只眼睛早就烂了,但它的怨气没散,已经和这面镜子融为一体了。”
“镜子?”王胖子挠挠头,一脸懵逼,“这镜子有啥用?照妖镜?可咱也没妖怪可照啊。”
“不,不是照妖。”我用袖子擦了擦镜面,虽然还是模糊,但我似乎看到镜子里有一道红影一闪而过,“是‘窥视’。”
我盯着镜面,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目影的作用,是窥视人心。它能照出人心里最害怕的东西,也能照出人隐藏最深的秘密。这东西,比刀子还可怕。”
“那……那咱们拿着它干啥?”王胖子听得直哆嗦,下意识地离那镜子远了一点,“别照出我小时候偷看隔壁二丫洗澡的事儿啊。”
“少贫嘴。”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日记里说,五影之间,相互感应。有了这面镜子,我们就能找到剩下的‘木影’。”
我将铜镜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那块断掉的戏骨放好。
刚把盒子合上,我就感觉心口一阵发烫。不是难受,而是一种奇怪的牵引感,像是有人在远处拽了我一下。
“走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木影就在附近,它在……回应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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