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了木影,我心里头那块大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根据爷爷那本烂日记里的记载,这“五影”里头,最难啃的硬骨头,就是最后这个——“魂影”。
难就难在,这玩意儿不往外头找,它就在“守戏人心”里头。
“魂影……到底是个啥玩意儿?”王胖子一边啃着烧鸡,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油渍顺着手腕往下滴,“难道是你的魂儿?跑丢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魂影,乃是苏伶当年被烧死时,遗落在外的一缕残魂。这缕魂太重,怨气缠身,没法进轮回,只能找个活物寄生。”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而这个活物,就是守戏人。”
“寄宿在守戏人体内?”王胖子一听这话,手里的烧鸡“啪嗒”掉在地上,吓得一蹦三尺高,“那岂不是说,你肚子里揣着个鬼?你早饭吃俩包子都是它替你消化的?”
“不是鬼。”我抬起手,掌心里那个梅花印记正隐隐发烫,“是‘影’。它跟我,早就长一块儿了,分不开了。”
“那咋办?咋收服?拿刀挖?”
“不用收服。”我站起身,看着戏楼外那黑沉沉的夜色,“因为它本来就是我。”
“啊?”王胖子彻底懵了,抓耳挠腮,“你……你是说,你其实是苏伶变的?那你以前跟我喝的酒,岂不是都喂了女鬼?”
“少废话。”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是林砚。但我的魂魄里,硬生生塞进了苏伶的一缕执念。这缕执念,就是魂影。现在,得把它‘请’出来。”
“啊?咋请?”
“让它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盘腿坐在戏台上。这一步凶险得很,搞不好就是人魂俱灭。
我闭上眼睛,按照日记里的法子,开始运转体内的气息,去冲撞那股子阴寒的怨气。
掌心的梅花印记,瞬间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一股子清凉却又刺骨的寒气,顺着掌心,像是一条毒蛇,直冲我的天灵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烟花。
我的眼前,瞬间黑了。
紧接着,一幅幅不属于我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是苏伶的记忆。
烈火焚身的剧痛,皮肉烧焦的糊味,背叛者的狞笑,还有那无尽的、百年的黑暗和绝望。
这些记忆,像是一把把生锈的刀子,硬生生地往我的血管里、骨头缝里塞,来回搅动。
“啊——!”
我控制不住地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手指死死地抠着戏台的木板。指甲崩飞了两片,鲜血淋漓,可我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火,都是那个穿着红戏袍的女人在火里挣扎。
“林砚!林砚你咋了?中邪了?撞客了?”王胖子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碰我又不敢碰,急得直跺脚。
“胖子……别管我……”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退后!”
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混合着碎肉,狠狠地喷在掌心的梅花印记上。
“以我之血,祭你之魂。魂影,归位!”
我大吼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猛地睁开眼。
掌心的梅花印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
一道淡淡的红影,像是从我骨头缝里被抽出来一样,从我的掌心飞出。那红影在半空中飘荡,扭曲,凝聚,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
那身影,穿着破烂的戏服,和苏伶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眼神,空洞洞的,没了往日的怨毒,只剩下一片茫然,像是刚睡醒的孩子。
“我……我是谁?”
“你是苏伶。”我强撑着站起来,看着她,“也是魂影。”
“苏伶……”那红影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我是苏伶……那个被烧死的戏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你是……守戏人?”
“我是林砚。”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你的仇,我会报。你的冤,我会洗。陆离那老狗,跑不了。”
“林砚……”苏伶的魂影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像风,“谢谢你……替我活了这么久……”
话音刚落,她化作一道流光,像倦鸟归巢一样,钻进了供桌上的那件红戏袍里。
戏袍无风自动,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戏楼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一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林砚,这……这就完了?”王胖子战战兢兢地凑过来,踢了我一脚,“没事儿吧你?脑子没烧坏吧?”
“完了。”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魂影,收服了。算是……合体了吧。”
“那……那还剩一个‘目影’呢?”王胖子挠挠头,“日记里不是说五个吗?咱们这才收了几个?”
我喘匀了气,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那面从老庙里带回来的、已经碎裂的铜镜。
“目影,早就找到了。”
“啊?”王胖子一愣,“在哪儿?我咋没看见?”
我伸出手指,指着铜镜的碎片,又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目影,从来就不是藏在某个地方。它一直都在这镜子里,也在我的眼睛里。”
我凑近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
我的右眼瞳孔,此刻竟然变成了淡淡的、诡异的金色。那金光在眼底流转,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是有一只眼睛在盯着我看。
“目影,乃是窥视之眼。它能看穿一切虚妄,也能看穿人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林砚,你的眼睛……”王胖子凑过来一看,吓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我的脸,“妈呀,你成二郎神了?这眼珠子咋还变色了?”
“没事。”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那金光慢慢隐去,恢复了黑色,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只是暂时的。这玩意儿不好控制,跟喝了假酒似的。等找到了最后的‘目影’,这眼睛就会恢复正常。”
“那最后的‘目影’在哪儿?”王胖子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咱赶紧去,早点弄完早点回家睡觉,这大半夜的,怪吓人的。”
我拿起刻刀,别在腰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糯米塞进兜里。
“走吧,胖子。最后一站。”
“去哪儿?”
我推开戏楼的大门,夜风呼啸着灌进来。
“城南的废弃医院。”
“废弃医院?”王胖子一听这地名,腿肚子就开始转筋,“那地方不是早就封了吗?听说里头闹鬼,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封不住。”我冷笑一声,眼神冰冷,“那里头阴气重,最适合‘目影’这种东西躲藏。而且,我这右眼刚才给的提示,就在那儿。”
“那……那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我迈步走出戏楼,身影融入夜色。
“走吧,胖子。去把最后的‘目影’,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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