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锅炉房那扇本就锈迹斑斑的铁门,在骨傀的疯狂撞击之下应声崩裂。铁皮扭曲外翻,门锁彻底断裂,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医院深处的尸油恶臭,如同潮水一般灌了进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那具由无数碎骨层层拼凑而成的骨傀,缓缓踏入火光摇曳的锅炉房。它比普通的骨傀更高、更阴冷,周身散发出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空洞的眼眶之中跳动着两点猩红幽火,视线没有丝毫偏移,死死锁定在我手中那块泛着惨白光泽的戏骨之上。
“林砚!它是冲着戏骨来的!”王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在煤堆上,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铁锹都在微微发抖,“这玩意儿要是把骨头抢回去,咱们俩今天就得变成这破医院里的新骨头!”
“别让它靠近神像!”我低吼一声,手腕猛地一用力,将手中的刻刀狠狠插在土地公公神像前的供桌木板上。
刀柄震颤,发出一声清响。
那骨傀像是听懂了我的威胁,胸腔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是活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无数骨头在一瞬间被强行捏碎,刺耳又瘆人。它四肢着地,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凶兽,猛地朝着我暴扑而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我低头看向掌心之中的戏骨。
此刻的戏骨滚烫得吓人,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咒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在惨白的骨面之上缓缓游走,散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爷爷日记里的记载在我脑海之中飞速闪过——戏骨为五影之基,非独属于骨影,更能牵引诸影归位,镇压邪祟,平衡阴阳。
眼前这块戏骨,根本不是什么骨影核心。
它是用来封印目影的锁。
也正是因为刚才我强行引动戏骨之力,原本稳固的封印才被打破,藏在神像之中的目影,才即将破封而出。
“胖子,煤油灯!”我急中生智,大吼一声。
王胖子虽然平日里胆小嘴贫,可关键时刻半点不拖后腿。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锅炉房的角落,一把抓起那盏落满灰尘、早已废弃的煤油灯,拔腿就朝着骨傀冲去。
“想要骨头是吧!来追你胖爷我啊!”
王胖子怒骂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煤油灯狠狠砸向骨傀的头颅。
“砰!”
玻璃灯罩碎裂,火油泼洒而出,瞬间燃起一片熊熊火光。
骨傀被火焰一燎,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攻势猛地一滞。它被火光激怒,放弃了对我的扑杀,猛地转过身,四肢并用,疯狂地朝着王胖子追去。
“就是现在!”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不再有半分犹豫。
我狠狠咬破舌尖,一口滚烫腥咸的精血混合着碎肉,猛地喷在手中的戏骨之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戏骨为引,万影听命!骨影残力,尽数归位!”
我大喝一声,将那块滚烫得近乎灼烧皮肤的戏骨,狠狠按向自己的胸口。
“噗——”
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
戏骨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接触到我皮肤的一瞬间,便硬生生钻进了我的皮肉之中。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下去,剧痛瞬间炸开,一股黑烟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味道缓缓升腾。
“啊——!”
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随着戏骨彻底融入体内,一股狂暴而霸道的吸力,瞬间从我的丹田之处爆发开来。
锅炉房之内,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疯狂撞击的碎骨,还有被目影怨气操控的骨傀,全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动作。它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般,纷纷化作一道道柔和的白光,顺着我的毛孔、口鼻,源源不断地被吸入体内。
那具高大狰狞的骨傀首领,身躯轰然崩溃,散落成一地碎骨,最终也化作一道流光,被戏骨彻底吞噬、镇压、归序。
骨影残留之力,彻底归位。
“林砚!你怎么样?别吓我!”
王胖子扔掉手里的铁锹,连滚带爬地冲到我身边,伸手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手触碰到我的皮肤,被烫得猛地一缩。
“我没事……”我摆了摆手,捂着剧痛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雨水一般顺着额头滑落,“戏骨……归位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整个锅炉房内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降至冰点。
空气仿佛都被冻僵,呼吸之间都能看到白色的寒气。戏骨归位,封印彻底松动,那尊一直静静立在角落、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土地公公神像,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咔嚓……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在死寂的锅炉房之中缓缓响起。
一道道狰狞的裂痕,从神像底座开始,一路向上蔓延,爬满神像的头颅、肩膀、手臂。裂痕深处,一丝丝诡异而妖异的红光缓缓渗出,如同凝固的血液,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砚!你看那神像!”王胖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裂开的土地神像,吓得连连后退,“它……它要炸了!”
我猛地抬头。
“咔嚓——!”
一声脆响。
神像的头颅轰然炸裂,碎石泥块飞溅四射。
一颗通体血红、只有拇指大小的眼球,从碎裂的石像之中滚了出来,“咕噜噜”地停在供桌正中央,静静地停在那里。
没有眼白,没有眼睑,没有睫毛。
只有一颗完完全全的血球,中央竖着一道狭长漆黑的瞳孔,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微微收缩。
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们。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却散发出一股足以冻结魂魄的怨毒与冰冷。那是被生生挖去眼球的剧痛,是被烈火焚烧的绝望,是百年沉冤不得昭雪的不甘。
这就是——目影。
苏伶被挖去的左眼。
“它……一直被封印在神像里。”我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微微发颤,“戏骨是锁,神像是棺,这一锁,就是百年。”
“可刚才戏骨归位,封印破了。”
供桌上的血眼球轻轻一颤。
下一秒,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光,毫无征兆地暴射而出,直取我的眉心!
“小心!”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身旁的王胖子狠狠推开。
血光擦着我的肩膀呼啸而过,“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煤堆之上,硬生生炸出一个黑漆漆的深坑,碎石四溅,威力惊人。
“妈的!敢偷袭!”王胖子被彻底激怒,抄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冲上去把那颗眼球拍碎。
“别碰!”我厉声喝止,一把拉住他,“它是苏伶的残魂所化,是五影之一,一旦毁了,苏伶百年冤屈,就再也洗不清了!江城也会大祸临头!”
“那……那咱们就站在这里被它打?”王胖子又气又怕,手足无措。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
我伸手入怀,掏出那本一直贴身携带的《阴戏谱》。
书页在冰冷的空气之中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记载五影归位的那一页。
骨、衣、木、魂,四道印记已经全部亮起,只剩下最后一个位置,一片空白,静静等待。
我抬起头,直视着供桌上那颗滴血的眼球,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穿透了锅炉房里所有的阴冷与恐惧。
“我不是来镇压你。”
“我不是来利用你。”
“你不是怪物,不是兵器。”
“你是苏伶的眼,是她看过人间冷暖、受过无尽苦难的眼。”
“我来,是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
那颗一直散发着怨毒的血眼球,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它发出一声轻细、呜咽、如同哭泣一般的声响。
下一刻,目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直朝着我的右眼射来。
我没有躲。
因为我知道。
这不是攻击。
这是——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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