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江戏楼时,日光已经爬过青瓦,将整座老旧木楼晒得暖烘烘的。
昨夜阴戏残留的阴冷气息散得干干净净,若不是我浑身依旧发寒、指尖还沾着几不可查的淡淡黑气,几乎要以为那场纸人拜堂,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我反手关上戏楼木门,插上门闩。
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外界老街的烟火气彻底隔在门外。
没有了旁人,我不必再强装镇定,腿一软,直接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改写规则耗去的阳气还没补回来,眼前时不时发黑,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我咬着牙撑着身子走到木案前,将爷爷那把阴戏改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刀身一接触到常年雕刻的老木头,立刻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与此同时,眉心处微微发热,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守戏人阳气弱,则戏纹强;阳气足,则邪祟退。刻皮影、雕正神、唱阳戏,皆可补阳固魂。”
“无偶不成戏,无皮不成刀。守戏人无皮影,如武士无刃。”
我猛地睁开眼。
皮影。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戏楼里所有的皮影,全都消失了。
昨夜一战,我全靠刻刀破规,可若是下一场阴戏更强、规则更狠,单凭一把刀,根本撑不住。
林家祖传的皮影,从来都不只是表演的道具。
关公皮影镇煞,钟馗皮影驱邪,童子皮影引魂,佳人皮影化怨……每一尊皮影,都是承载阳气、对抗阴戏的法器。
可现在,我一无所有。
没有皮影,就算能看见戏纹,也难以真正镇住阴灵,更别说救回爷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开始在戏楼里翻找。
爷爷失踪得突然,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一定藏了备用的牛皮料、雕具、颜料,甚至……可能留下几尊来不及被卷走的旧皮影。
我拉开木案下的抽屉。
第一层,是刻刀、锉刀、砂纸、锥子等一应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全是爷爷用了半辈子的顺手家伙。
第二层,是几卷泛黄的戏文稿纸,写满了工整的毛笔字,大多是《杨家将》《白蛇传》这类正统阳戏,没有阴戏的痕迹。
第三层,上了锁。
我摸了摸锁扣,是老式的铜锁,没有钥匙。
但我没有犹豫,直接握住爷爷的刻刀,将刀尖插进锁芯缝隙里,轻轻一挑。
“咔哒。”
铜锁应声而开。
抽屉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静静躺着三样物品。
一块半干的黄牛皮胚,厚实紧致,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存放多年的上等料子;一碟用朱砂、雄黄、桐油调制的老颜料,气味厚重沉稳;还有一个巴掌大、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我心头一动,拿起红布包,轻轻拆开。
里面躺着一尊小小的皮影。
只有巴掌大小,雕的是白面小生,眉眼清俊,线条细腻,一看就是爷爷早年亲手雕刻的作品。
最关键的是,皮影胸口位置,刻着一枚极小极小的符文。
是林家守戏人独有的镇戏纹。
我指尖刚一触碰,整尊皮影便微微发烫,一股温和的阳气顺着指尖涌入体内,让我冰凉的身体瞬间舒服了不少。
有救了。
我握紧这尊仅存的小生皮影,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
有皮料,有工具,有颜料,还有一尊带镇戏纹的旧皮影,我就能在天黑之前,做出新的法器,应对即将到来的下一场阴戏。
我不再耽搁,将牛皮胚平铺在木案上,拿起骨尺开始丈量、划线。
刻皮影的每一步,爷爷都教过我无数遍。
泡皮、刮皮、描样、雕镂、上色、熨烫、装订……从生疏到熟练,从手抖到稳如泰山,那是我二十年人生里,最熟悉的事情。
可这一次,我的动作却和以往截然不同。
当刻刀落在牛皮上的瞬间,眉心再次发热,眼前自动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
不是阴戏的死纹,而是皮影的生纹。
每一刀该落在哪里,该刻多深,该留多长,该如何将阳气锁在皮料里,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眼前。
这是阴戏谱认主后,带给我的真正传承。
我闭着眼,手腕轻转。
刻刀在牛皮上游走,锋利的刀锋划破坚韧的皮层,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沙沙”声。没有草稿,没有犹豫,每一刀都精准落在纹路节点上。
不到半小时,一尊崭新的皮影轮廓,便出现在牛皮上。
是钟馗。
镇邪压凶,最强的阳戏皮影。
就在我准备下刀雕刻最关键的面部纹路时,刻刀忽然猛地一震,发出一声轻鸣。
与此同时,戏楼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细如蚊蚋的唱戏声。
咿——呀——
声音又哑又干,飘在风里,若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我握刀的手骤然停住。
来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阴戏的气息,已经开始靠近戏楼。
我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木案上的皮影,另一只手悄悄摸向那尊旧小生皮影。
眉心的戏纹感知,疯狂跳动起来。
一股淡淡的黑气,正顺着门缝、窗缝,一点点往戏楼里钻。黑气所过之处,日光都变得阴冷,木柱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而在黑气最浓的位置,一道比昨夜纸人拜堂更粗、更暗、更凶的戏纹,缓缓显形。
它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戏楼的门框上,缓缓蠕动。
我终于明白。
这一次的阴戏,根本不需要等到深夜。
只要阴气足够,规则成型,它随时可以开演。
我握紧刻刀,指节发白。
钟馗皮影还没雕完,阳气还没补满,准备还没就绪,敌人已经到了门口。
可我没有半分退意。
我低头,看着木案上即将成型的钟馗皮影,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把爷爷传下来的阴戏改笔。
戏规逼人,那我就再破一次。
阴戏敢来,那我就敢接。
我手腕猛地发力,刻刀重重落下,在钟馗皮影的眉心位置,狠狠刻下一刀。
一刀定纹。
一刀镇邪。
一刀,立规矩。
门框上的黑气猛地一缩,像是受到了惊吓。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道不断蠕动的黑色戏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想在我的戏楼开戏,也得问问我这把刀,同不同意。”
下一秒,戏楼外的唱戏声,陡然尖锐。
阴戏,提前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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