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医院的顶楼,风大得吓人,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铁皮水箱被吹得哐当作响,远处江面的雾气翻涌如潮,将整座医院裹得像口巨大的棺材。
我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捧着那本《阴戏谱》。书页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纸张边缘泛着暗红血丝,却始终没有被撕碎,反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红光,映得我脸上忽明忽暗。
“林砚,你真要这么做?”王胖子站在楼梯口,手里紧紧攥着那盏马灯,灯焰在风中摇曳,像是一颗随时会熄灭的心脏,“爷爷的日记里说了,五影归一,戏神降世。这玩意儿要是真出来了,咱俩还能活着回去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我看着手中的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陆离已经布好了局,他要把整个江城变成他的养尸地。他用苏伶的怨气做引,以五影残片为祭,若不抢在子时三刻前唤醒戏神,等到他完成献祭,江城百万生灵都会变成他的戏傀。”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了王胖子,声音沙哑却坚定,“胖子,如果我回不来了,戏楼的钥匙在抽屉里。你拿着它,离开江城。别回头,别念旧,活着比什么都强。”
“林砚!”他声音都劈了,眼眶泛红,往前冲了一步。
我没再理会他,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阴戏谱》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五影归一,戏神……降世!”
我猛地翻开书页。
“轰——!”
一道巨大的红光冲天而起,直冲云霄,将整片夜空染成血色。那光柱粗如水桶,撕裂云层,仿佛连天都裂开了一道口子。远处江面波涛翻涌,无数水鬼浮出水面,对着这光柱跪拜。
《阴戏谱》里的五道怨气——骨影、衣影、目影、木影、魂影,纷纷飞出,在半空中扭曲、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戏台虚影。那戏台由血雾凝成,台柱是白骨,台板是人皮,幕布是黑雾织就,上书四个血字:“戏台已开”。
戏台中央,一个身穿红戏袍的女子缓缓现身。
是苏伶。
但她此刻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她的脸上没有了怨毒,没有了痛苦,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那双曾含尽悲苦的眼睛,如今是纯粹的金色,仿佛熔金铸就,瞳孔深处流转着古老符文,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戏神……”我喃喃自语,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
苏伶——或者说,现在的戏神,她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棋手,也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凡人,你唤我何事?”
她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空灵、威严,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似从地底深渊升起,每一个字都震得我耳膜生疼,胸口发闷。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戏神微微抬手,一道红光如丝线般射入我的眉心。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我脑中炸开——
我看见苏伶被推入江中的那一刻,她手中紧握的不是浮木,而是一枚皮影;我看见陆离在暗室中焚烧戏班名册,嘴里念着“以魂养戏”;我看见五十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而是献祭。
“我知你意。”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我的神魂。
“你欲洗我冤屈,我便助你一臂之力。你欲斩陆离,我便借你之手。”
“但这世间,有得必有失。你借我之力,需以命相抵。”
“以命相抵?”我一愣,喉咙发紧。
“非死,而是……契约。”戏神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从今往后,你为我守戏人,行走人间,镇压戏祸,护我戏魂不灭。我为你护一方安宁,洗你所念之冤。你若违约,我便收回你的命,将你魂魄永镇戏台之下。”
风更大了,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闭上眼,想起爷爷临终前的话:“守戏人,守的不是戏,是规矩,是命,是那些不该被遗忘的冤魂。”
“我愿意!”我睁开眼,右眼的金色瞳孔与她对视,毫不犹豫地答应。
“好。”
戏神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钻进了《阴戏谱》里。
而那件红戏袍,却留了下来,静静地飘落在天台上,像一片坠落的晚霞。
我弯腰拾起戏袍,触手温热,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袍角绣着一朵彼岸花,花心处,有一枚小小的戏印。
“林砚,这……这就完了?”王胖子跑过来,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天台,“戏神呢?怎么就剩件衣服了?”
“她走了。”我收起《阴戏谱》,将红戏袍叠好,塞进怀里,“但她留下了力量。”
我看着手中的红戏袍,右眼的金色瞳孔,此刻变得更加明亮,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残留的戏神气息,如丝如缕,缠绕在我周身。
“胖子,准备一下。”
“去哪?”
“去城西码头。”我站起身,眼神坚定如刀,“陆离,该算账了。他以为自己是操盘手,却不知,他才是那出戏里最可悲的配角。”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走!这回,咱给他唱一出《铡美案》!”
风中,天台铁门吱呀作响,仿佛有谁在轻轻哼着戏文。
而我的影子,在血色月光下,竟缓缓站直,嘴角扬起一抹不属于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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