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码头,是江城最繁忙的地方。
平日里,这里总是停满了运货的驳船,脚夫们的号子声能传出去好几里。可今天,偌大的码头上却空无一人,连只野猫都看不见。
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安静。
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是无数双湿漉漉的手,死死地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一艘巨大的货轮像是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岸边。那漆黑的船身,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座漂浮的坟墓。
货轮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戴着一顶宽大的礼帽,背对着我们,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漆黑的江面。
“陆离。”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胸口的“戏骨”在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碎我的肋骨。
那人缓缓转过身。
随着他的动作,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传来。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逐渐清晰——竟然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繁复的戏纹,眼窝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砚,你来了。”
陆离的声音沙哑、阴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又像是生锈的锯子在锯着骨头。
“我来了。”我握紧手中的刻刀,刀柄上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陆离,你的戏,该落幕了。”
“落幕?”
陆离发出一阵怪笑,那笑声尖锐刺耳,震得码头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不,我的戏,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抬起手,那手指修长得不似真人,直直地指向江面。
“你看,那是谁?”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雾气中,竟然漂浮着无数具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民国时期的戏服,有的穿着蟒袍,有的穿着靠旗,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他们面色青紫,双眼圆睁,直挺挺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起伏伏,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游行。
“这是……同乐戏班?”王胖子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他们……他们不是早就……”
“没错。”陆离笑道,面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当年被大火烧死的戏班,他们的魂魄,都被我收集了起来。这几十年来,我用活人血喂养他们,用怨气滋养他们。今天,就是他们重生的日子。”
“重生?”
我冷笑一声,尽管手心全是冷汗,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怯意。
“你休想!”
我猛地举起手中的红戏袍。那戏袍离体的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带着炽热的温度射向陆离。
陆离却不躲不闪,只是站在原地,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林砚,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斗得过我?”
他猛地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下,竟然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戏谑。
“什么?!”王胖子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也是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没错,我就是你。”陆离一步步向我逼近,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或者说,我是你心里的……恶。”
“恶?”
“你心里的怨恨,你的不甘,你的杀戮欲望。这些都是我。”陆离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胸口,“林砚,你根本不是什么守戏人。你只是我养的一条狗,一条听话的看门狗。”
“放屁!”
我怒吼一声,理智在这一刻崩断。刻刀带着风声,狠狠地斩向陆离的脖颈。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当!”
一声脆响,像是金石相击。
陆离的身体竟然没有被砍断,反而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刀锋斩空的反震力让我的虎口发麻。
“林砚,你杀不死我。”他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又像是在我的脑子里响起,“因为,我就是你。斩我,便是斩你。”
“啊——!”
脑海中,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疯狂地冲击着我的神经。
我看见小时候,爷爷拿着戒尺教我刻刀,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我看见长大后,王胖子陪我在戏楼里守夜,两人分吃一个烧饼。
还有……陆离,那个总是穿着青衫的男人,他一直站在我身后的阴影里,笑着看着我,手里还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不!我不是你!”
我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搅动我的脑浆。
“你就是我。”陆离的声音阴魂不散,“放弃吧,林砚。让我们合二为一,成为真正的戏神。”
“闭嘴!”
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我找回了一丝清明。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阴戏谱》。
“戏神在上,借我之力。破!”
一口精血喷在书页上。
“轰!”
《阴戏谱》爆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压。红光直射向我的眉心,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探入我的体内。
“啊——!”
我惨叫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硬生生抽离了出来。
那是一种撕裂灵魂的剧痛。
随着我的惨叫,一道黑影被红光从我体内逼出。那影子在半空中扭曲、挣扎,最后落地化形,变成了陆离的模样。
“你……”陆离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怎么可能……挣脱我的控制?”
“我早就知道了。”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恶。你只是一团……被戏神抛弃的残影。”
“不可能!我是陆离!我是少班主!”
“少班主?”我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阴戏谱》,书页无风自动,“爷爷的日记里写了,戏神有两面。一面是善,一面是恶。你,就是那个被封印的恶面。你趁着戏神沉睡,附在我身上,妄图借我的手复活。你根本不是人,你只是一团……怨气。”
“不!我是陆离!我是少班主!”
陆离疯狂地咆哮着,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那是魂体不稳的征兆。
“你连人都不是。你只是一团……怨气。”
我举起手中的刻刀,刀尖直指陆离的心口。
“戏神在上,借我之力。斩!”
刻刀带着红光,狠狠斩下。
“不——!”
陆离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声音凄厉得像是被踩住脖子的鸭子。他的身体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那张青铜面具,“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江面上,那些漂浮的尸体仿佛失去了支撑,纷纷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码头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风呼啸,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林砚,这……这就完了?”王胖子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扶住我,“那个陆离……真的死了?”
“完了。”我收起刻刀,颤抖着手拿出那本《阴戏谱》。
书页上,原本空白的地方,此刻多了一行血红的字迹:
“戏神契约,已成。守戏人,林砚。期限: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王胖子凑过来看,一脸苦相,“这啥意思?咱还得干一辈子?”
我笑了笑,虽然脸色苍白,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意思就是,咱们这戏楼,得守一辈子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江面。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金色的阳光刺破了浓雾,照亮了整个江城。
“走吧,胖子。”
“去哪?”
“回戏楼。”我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转身走下码头,“今天,有好戏看。”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跟了上来。
“得嘞!回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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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戏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