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江面的浓雾,洒在城西码头的铁锚上。那铁锚生满了红锈,像是凝固的血块,在晨光中泛着一种病态的橘红。
我瘫坐在湿冷的甲板上,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疼。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右眼的金色瞳孔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针插进了我的视网膜里。
陆离……死了。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却满身戏纹的“恶面”,在契约生效的那一刻,化作了一滩黑水,渗进了江底的泥沙里。
但我心里并没有觉得开心。因为《阴戏谱》上的那行血字,像是一道紧箍咒,死死地勒进了我的脑子里——“期限:生生世世”。
“林砚,你脸色不对劲啊。”
王胖子哆哆嗦嗦地走过来,他的一条胳膊在刚才的打斗中脱臼了,现在软绵绵地垂着,像是挂着的一条腊肉。他用另一只手掏出半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就要往嘴里灌,“那玩意儿真死了?我刚才看见他化成水了。”
“死了。”我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抬起手想擦掉嘴角的血迹,却在触碰到脸颊时猛地一僵。
我的皮肤……在发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像是被烙铁烫过的滚烫。更恐怖的是,我抬起手臂,发现手背上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蜿蜒曲折,像极了皮影人偶身上的关节刻痕,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我的血管里游走。
“胖子,”我咬着牙,把袖子猛地撸上去,“你看我的胳膊。”
王胖子凑过来,借着晨光一看,酒瓶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这是什么东西?纹身?还是……中邪了?”
“不是纹身。”我死死盯着那些纹路,它们随着我的脉搏在跳动,每跳一下,都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痒。
脑海中突然闪过爷爷日记里的一句话——“五影归一,人戏不分。载体成,则凡骨化戏骨”。
我明白了。
陆离是“恶面”,是戏神抛弃的残影。而我,为了斩杀他,强行融合了五影的力量,签下了那份不平等的契约。这具身体,现在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凡人之躯,而是变成了承载“戏神”力量的……载体。
那些红色的纹路,就是“戏骨”融合后留下的印记。它们正在改造我的身体,把我变成一个……人形的皮影。
“疼吗?”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惊恐。
“疼。”我抓起一把冰冷的江水泼在脸上,试图压住体内的燥热,但是没用。那种热感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仿佛有一团火在我的胸腔里燃烧,要把我烧成灰烬。
“咱们去医院吧?烧这么高,得打点滴啊!”王胖子想去扶我。
“没用的。”我推开他,挣扎着站起来,“这伤,医院治不了。这是‘神’的病,得用‘鬼’的方子。”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阴戏谱》。书页此刻滚烫无比,烫得我手心发红,但我却不能松手。因为一旦松手,我就会被这股力量撑爆。
“回戏楼。”我看着远处老街的方向,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江城的根,既然挖出来了,就得把它重新埋回去。”
我转身走下码头,每走一步,脚下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沉重。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我自己了。“我是林砚,也是……戏神行走人间的载体。
回到老街戏楼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平时这个时候的老街应该热闹起来了。卖煎饼果子的、卖旧报纸的,还有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早就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但今天,整条街死一般的安静。
那些原本挂着红灯笼的商铺全都关着门,门缝里飘出一股股黑烟。风一吹,那黑烟就聚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像是在对着我无声地尖叫。
“怪事。”王胖子缩着脖子,把手电筒当成了防身武器,“大白天的,谁家烧纸呢?还是烧这种黑烟的?”
我停下脚步,右眼猛地一跳。
虽然金色的瞳孔褪去了,但我的视力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异。我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更能看清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在戏楼的上空,盘旋着一团浓浓的黑气。那黑气像是一张巨大的脸,正对着我,那是陆离消散前留下的怨气,也是戏神力量残留的余波。
“是怨气。”我沉声道,“陆离虽然死了,但他布下的局没散。江城的‘戏纹’还在暴动。它们在排斥我,因为我是新的‘载体’。”
推开戏楼的大门。
“吱呀——”
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差点把门板掀飞。戏台上的帷幕无风自动,那件挂在后台的红戏袍,此刻竟然自己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是有人正穿着它在跳舞。
“谁?!”王胖子吓得把手里的酒瓶子扔了过去。
酒瓶子穿过戏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戏袍缓缓落下,挂在衣架上,一动不动。
“别疑神疑鬼的。”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体内的燥热越来越严重,那些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脖子上,像是有人用红笔在我的喉咙上画了一道封印。
“林砚,你流血了。”王胖子指着我的鼻子。
我摸了一把,指尖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鼻子破了。”我苦笑一声,“这是‘载体’的副作用。身体承受不住神力,开始崩坏了。”
我走到后台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手背上、脖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最恐怖的是我的眼睛,虽然金色褪去了,但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那是陆离的笑,还是戏神的笑?
“胖子,”我转过身,把《阴戏谱》放在供桌上,“去把爷爷的遗物箱拿来。”
“干啥?这时候还整理遗物?”
“不是整理。”我盯着那本烫手的书,“是找‘解药’。爷爷既然知道我会成为载体,就一定留下了应对的办法。去拿!”
王胖子不敢怠慢,赶紧跑去翻找那个老旧的樟木箱。
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念去沟通体内的那股力量。
“你是谁?”我在心里问道。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低沉的戏曲声,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就在这时,供桌上的《阴戏谱》突然自动翻动起来。书页翻得飞快,最后停在了一张空白的页面上。
一滴血,从我的鼻子里滴落,正好滴在那张空白的纸上。
血迹迅速蔓延,像是一幅水墨画,在纸上勾勒出了一幅地图。
那不是江城的地图。
而是一幅人体经络图。
在经络图的胸口位置,画着一颗心脏,心脏上插着一把刻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欲镇载体,先斩心魔。去城隍庙,借一刀。”
“城隍庙?”我睁开眼,擦掉鼻血,“胖子,不用找了。咱们得出门。”
“又出门?去哪?”
“去城隍庙。”我拿起刻刀,握在手里,感受着刀柄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去借一把刀,斩了我心里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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