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棚户区，像是一块被城市遗忘的烂疮。
断水断电，断了人气。歪歪扭扭的黑屋顶一片连着一片，在血月的惨光下，棱角模糊，看上去就像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乱坟岗，连风刮过断墙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死寂的呜咽，令人窒息。
越靠近那座废弃的皮影工坊，空气里那股怪味就越浓——皮胶的黏腻、霉斑的腐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混在一起凝成甜腥气，钻鼻入肺，直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那不是驴皮、牛皮的味道，是人皮在防腐药水里泡久了，又在阴暗中干涸发霉的独特腥气，冷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
“呕——”
王胖子扶着斑驳的断墙，弯着腰干呕了两声，捏着手电的手指泛白，光柱在地上乱晃，撞在墙角的蛛网碎渣上，晃得人眼晕，“砚哥……这味儿……比义庄的停尸房还冲十倍……这里以前到底是做皮影的，还是……屠宰场啊？”
林砚没回话。
他脚步沉稳，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瓦，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突兀。仿佛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根本不存在，自从签下生生世世的契约，他的感官早已异于常人，这股腥气虽浓，却远不及体内戏神之力反噬时的蚀骨之痛。
右眼眉骨处微微发烫，目影之力无需刻意催动，便自动浮现。淡金色的流光在瞳孔中流转，眼前的黑暗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那座老旧工坊的狰狞真面目。
整座工坊的房梁上，挂满了东西。
不是厚厚的灰尘，也不是缠结的蛛网。
是皮影。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文生持扇、武旦披甲、奸臣勾面、鬼怪獠牙……每一尊都刻得栩栩如生，层层叠叠垂落下来，几乎遮蔽了整个天井的天空。夜风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吹得那些皮影轻轻晃动，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怨魂被掐住喉咙，在低声哭泣。
“那不是驴皮。”林砚抬眼，目光扫过那片密密麻麻的“皮影星空”，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是人皮。”
胖子腿一软，膝盖撞在断砖上，“啪嗒”一声，手电脱手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光柱最后定格在工坊那扇腐朽的木门上，映出一道道龟裂的纹路。
“人、人皮？！那是……同乐戏班的人？”他声音发颤，牙齿咯咯打颤，同乐戏班七十二口人惨死的事，他早从林砚口中听过，却没想到会以这样惨烈的形式重现。
“同乐戏班死了七十二口，对外说是戏院失火，烧得尸骨无存。”林砚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滔天的杀意，像沉寂的火山即将喷发，“陆离当年，就是借着救火的由头，收了他们的尸骨，用他们的皮，做了这一屋子皮影，又用他们的生魂，日夜滋养着阴戏规则。”
每一张皮影，都是一条枉死的命。
每一根悬丝，都缠着一缕不散的魂。
这不是什么皮影工坊，是一座巨大的、用活人皮肉筑成的、活着的万人坑。
“吱呀——呀——”
工坊那扇朽坏的木门，轴芯处缺了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缝隙越拉越大。里面没有灯，却有一层幽幽的绿光，从深处的戏台方向飘出来，在黑暗中晃悠，阴冷诡异，照得门框上的皮影纹路泛着妖异的光。
工坊正中央，摆着一座半旧的木头戏台。黑色的幕布发黑发硬，边角处结着硬块，不知道浸了多少年的血，又干了多少次。台面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指腹一沾就是一手黑，却在正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工具——刻刀、银针、红绳、颜料，砚台里的朱砂还带着一丝湿润，像是刚刚还有人在这刻影、描眉、牵丝。
【规则：入工坊者，观皮影，三息不拜，化为皮。】
一行猩红刺眼的血字，毫无征兆地砸进林砚脑海，阴戏谱的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冰冷、残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一息过，二息至。
房梁上的皮影齐齐颤动，悬丝绷得笔直，像拉满的弓弦。
这是陆离当年定下的死规——
进了这里，必须向满室人皮皮影跪拜，认它们为主，奉献自己的神魂与皮肉。否则，便会被生生剥去皮肤，制成新的皮影，永世困在这工坊里，成为阴戏规则的养料。
“砚哥！它们……它们的眼睛在动！”
王胖子的惊叫刺破死寂，他连滚带爬地挪到林砚身后，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着林砚的衣角。
只见房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皮影，竟齐齐转动了身子，朝着他们的方向望来。明明没有刻眼珠，只留了两个黑洞，却偏偏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像是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闯入的不速之客。无数皮影轻轻摇晃，悬丝绷紧，发出细微的“嗡”声，空气瞬间凝固，连风都停了。
三息到！
下一秒，它们如同受惊的蝙蝠群，齐齐振翅飞扑而来！速度快如闪电，悬丝的末端被戏力凝成尖刃，泛着冷光，锋芒毕露，直刺面门！
“胖子，捡手电撒糯米！闭眼！”
林砚猛地将胖子按在地上，自身不退反进，右脚重重一踏地面，青砖碎裂，石屑飞溅！
轰！
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体内暴涨而出，卷起地上的灰尘，形成一道小小的气浪。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被动破局的守戏人。他是戏神载体，是阴戏规则的持有者，是规则本身的源头。
右手一抬，小臂上的皮影神纹骤然亮起，暗红色的纹路如同火焰般在皮肤下燃烧、窜动。骨影、衣影应声而出，白骨长刀泛着冷光，黑袍猎猎无风自动，两具影灵轰然落地，一左一右挡在戏台前，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
“砰——砰——砰——”
飞扑而来的皮影撞在影灵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纷纷碎裂成片片残皮。但那些残皮落在地上，又立刻被黑气裹住，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型，依旧张牙舞爪地扑来，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杀不完的。”林砚眼神锐利如刀，目影金光大盛，穿透层层黑气，看透一切虚妄，“它们不是普通的诡，是阴戏规则的碎片，靠规则而生。普通攻击，根本无效。”
戏台中央，那道幽幽的绿光猛地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一股浓郁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具半人高的皮影，从幕布后缓缓站起。
那是一具真正的人皮皮影，整张皮从头顶到脚跟完整无缺，缝合的痕迹狰狞恐怖，粗粗的麻线将皮肉缝在一起，针脚密密麻麻，在绿光下泛着黑光。眼窝是两个深黑的窟窿，里面跳动着两点猩红的幽火，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它手里握着一根长达丈余的骨针，针身泛黄，还沾着暗红色的血痂，滴着黏腻的黑液，凶煞之气铺天盖地。
那是所有皮影的头，是阴戏规则在这工坊的执行者。
“守戏人……坏戏规……剥皮……做新影……”
人皮皮影张开嘴，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刮磨石头，每一个字，都像针在扎耳朵，尖锐难听，直刺神魂。
它猛地一挥手，骨针在空中划过一道黑弧。
漫天皮影瞬间疯涌，如同潮水般朝着林砚扑来，悬丝如刀，割得空气嘶嘶作响，尖刃直指林砚的四肢、喉咙，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砚眼神一冷，不再压制体内躁动的戏神之力。
右眼金光轰然炸开，目影之力全开，天地万物，在他眼中无所遁形。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漫天飞舞的悬丝，根本不是物理攻击，而是扎根在阴戏规则上的神魂锁链，缠上便会被抽走生魂，化为皮影。
“你们的戏，唱完了。”
林砚一步踏出，脚下的戏台木板瞬间炸裂，木屑飞溅。他没有闪避，反而张开双臂，任由那些冰冷的“丝线”缠上自己的身体。
“滋滋滋——”
皮影丝线缠上林砚的手臂、脖颈，瞬间勒进皮肉，留下深深的血痕，暗红色的神纹与黑色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白烟冒起。体内的戏神之力瞬间躁动，皮影化的反噬骤然加剧，指尖开始僵硬，像皮影的木关节，喉咙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眉骨处的目影之力几乎要崩裂。
但这痛感，却成了他催发力量的契机。
“砚哥！我帮你！”
胖子在身后嘶吼，他早已捡起地上的手电和随身的糯米袋，抓着一大把糯米，狠狠朝低空的皮影撒去！糯米遇邪，瞬间冒起黑烟，那些靠近林砚的皮影被糯米砸中，动作骤然迟缓，为林砚争取了转瞬的时间。
林砚却笑了，那笑容带着一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劲，咳出来的血珠溅在缠上脖颈的丝线上，瞬间将丝线烧出一个小洞。
“既然你们要我的皮……那我就用我的神，压你的规！”
他抬手，掌心重重按在戏台的木板之上，将所有的戏神之力，连同皮影化的反噬之力，尽数催发，轰然爆发！暗红色的神纹从掌心蔓延，顺着戏台地面的隐秘规则纹路，疯狂蔓延至整个工坊！
“以戏神载体之名——”
“此规，破！”
一字落下，天地变色。
工坊内的阴风瞬间停了，漫天飞舞的皮影，全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半空，一动不动。那些缠在林砚身上的悬丝，一根根崩断，噼里啪啦作响，化为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不——！！”
人皮皮影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它想要催动最后一丝规则之力，却发现自己与阴戏规则的连接，早已被林砚的戏神之力斩断。
林砚抬手，腰间的刻刀瞬间出鞘，红光一闪，快如闪电，带着破规的锋芒，直劈而下。
“噗嗤——”
一声轻响，整具人皮皮影从头顶到腰腹，被一刀劈成两半。绿光瞬间溃散，皮肉化为飞灰，随风散去，只留下一块巴掌大的黑木牌，静静落在戏台中央的碎木屑里。
林砚弯腰，捡起那块黑木牌。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四个古朴的篆字，力透木背：
戏神狱令
一股庞大的信息，顺着指尖直接冲进他的脑海，清晰而明确：
江城三支点，地脉、人脉、水脉，已全部镇压。
戏神狱，三道锁已开其二。
最后一道锁，就在——皮影工坊地下。
“砚哥……成、成了？”胖子瘫在地上，惊魂未定，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满室散落的皮影残片，还有林砚手臂上的血痕，心有余悸。
林砚握紧黑木牌，指节泛白，眼神冰冷，望向戏台地面。他脚下的木板已经碎裂，露出了下面湿润的泥土，在泥土与木板的缝隙间，有一道极淡的线，像一道被灰尘掩盖的门缝，蜿蜒向下，通往黑暗的地下深处，隐约有淡淡的戏文声，从地底飘上来。
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渍，小臂上的神纹缓缓收敛，却依旧泛着淡淡的红光，皮影化的痕迹，比之前又重了几分。
“还没完。”他低声道，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疲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真正的大戏，才刚要开场。”
地下的戏神狱，已经在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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