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裤裆底下传来一股刺鼻的骚味。
谁能想到,那满屋子张牙舞爪的人皮皮影,最后竟然连林砚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一句“此规,破”碾成了一堆飞灰。
林砚站在戏台中央,指尖摩挲着那枚刚从人皮影首领身上落下的“戏神狱令”。
巴掌大的黑木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四个扭曲的古篆字,字缝里像是浸过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脑海中阴戏谱的提示刚落:【江城三支点已镇,戏神狱位置已解锁。】,下一秒,林砚就感觉到了一股钻心的灼痛。
“胖子,别喘了,滚远点。”
林砚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左手手腕上的镇魂铃,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震动着。
这铃铛是在义庄收服的,本是用来压制体内戏神之力反噬的,刚才破工坊规则时,他强行将铃铛的压制力与戏神力相融催动,两股力量相冲,引来了铃铛本身的怨气反噬——这玩意儿本就是用百年怨魂炼的,一旦压制不住,便会反吞宿主。
此刻的镇魂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勒进他的肉里,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不再清脆,而是像濒死之人喉咙里挤出的“咯咯”声,沉闷又诡异。
一声,两声,三声……
每响一声,林砚眼前的画面就扭曲一分,工坊的戏台、散落的皮影残片、胖子的脸,全都揉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砚哥?砚哥你怎么了?!”王胖子刚撑着地面爬起来,就看见林砚僵在原地,双眼翻白,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那串镇魂铃在他手腕上疯狂乱颤,铃铛口甚至飘出了缕缕黑气,像是要自己跳起来逃命。
“滚!!”
林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体内的戏神之力与铃铛的怨气在经脉里疯狂冲撞,撕心裂肺的痛让他几乎失去意识。
下一秒,世界彻底黑了。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而是整个空间被硬生生“抹”掉的虚无,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光。
等林砚再次恢复视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没有屋顶的戏台中央。
脚下是浸透了血的红毯,黏腻地贴在鞋底,头顶是熟悉的血月,洒下一片凄冷的红光。
四周的观众席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东西”。
没有一个是活人。
有的是刚才在工坊里被他劈成飞灰的人皮皮影,有的是医院副本里爬出来的白骨傀,还有的是江边那只巨大的水影,甚至连码头一战的陆离残影都在其中。它们全都穿着破烂的戏服,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上百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戏台中央的他,连呼吸声都没有。
【规则怪谈:心魔戏台】
【戏台已开,心魔已至。】
【三问定生死,若答错一题,魂飞魄散,永困幻境。】
猩红的规则文字直接浮现在半空中,像是用鲜血写就,字字扎眼,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威压。
“操……”
林砚骂了一句,甩了甩发晕的脑袋,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刻刀。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镇魂铃的怨气反噬,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潜意识里。
这里不是现实,是心魔幻境,所有的恐惧,都是他自己的内心投影。
“既然来了,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林砚冷笑一声,右手猛地一抓,黑气缭绕间,骨影与衣影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白骨长刀泛着冷光,黑袍猎猎无风自动。
然而,观众席上的那些“怪物”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震得林砚耳膜生疼,神魂发颤。
“凡人,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一个苍老、冰冷的声音在戏台上空回荡,分不清来源,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砚心上。
紧接着,戏台正前方的黑色幕布缓缓拉开。
幕布后,没有皮影,只有一面巨大的、由无数张扭曲人脸拼凑而成的“镜子”,人脸的表情各异,有哭有笑有怨,死死地盯着林砚。
镜子里面,缓缓走出了三个“林砚”。
第一个林砚,穿着洗得发白的破烂夹克,脸上满是惊恐,手里紧紧抱着一本破旧的阴戏谱,缩在戏台的角落里瑟瑟发抖。那是六年前的林砚,刚失去爷爷,被陆离的诡影吓破胆,连守戏楼的勇气都没有的废物。
第二个林砚,浑身缠满了黑色的皮影丝线,双眼血红,皮肤上的暗红色神纹疯狂蠕动,像是要破体而出,手里的刻刀沾满了血,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那是现在的林砚,被戏神契约反噬,在人性与神性之间挣扎的载体。
第三个林砚,穿着一身华丽的玄色戏神黑袍,头戴青铜面具,悬浮在半空中,周身散发着让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脚下是无数跪拜的诡影。那是未来的林砚,彻底抛弃人性,沦为戏神傀儡的神像。
“这他妈是什么?”
林砚瞳孔一缩,握紧了刻刀,指尖微微发颤。
“戏神三问。”空中的冰冷声音再次响起,“过一问,斩一心魔,得一力。过三问,破此局,掌神力。若不过……你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这面镜子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第一问,即刻开启。
镜子中的“六年前林砚”突然抬起头,泪流满面,指着林砚的鼻子歇斯底里地骂:
“你为什么要签那个契约?!你知不知道爷爷是被戏神狱的人害死的?你知不知道陆离有多恐怖?你就是个懦夫!你守不住爷爷留下的戏楼,你也救不了苏伶那缕残魂!你只会像条狗一样活着,被规则牵着鼻子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林砚的心里。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最不愿面对的过往——守不住。
林砚握着刻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脑海中闪过爷爷倒在戏楼的画面,闪过苏伶化作光点的画面,闪过江城百姓被诡影追杀的画面。
“闭嘴!”林砚怒吼,眼眶泛红,“老子不是懦夫!”
“那你是什么?”人脸镜子突然发出冰冷的反问,声音穿透耳膜,直刺神魂,“你签了生生世世的契约,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变成了非人非鬼的东西。你守的到底是戏,还是狱?你做的到底是救人,还是造孽?”
这个问题,直接把林砚问住了。
他守的是什么?
是爷爷留下的那座破戏楼?是那本害人的阴戏谱?还是苏伶那缕飘忽不定的魂?
戏是给人看的,狱是关鬼的。他现在踏着无数诡影的尸骨前行,双手沾满鲜血,到底是在守护,还是在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林砚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脚下一软,差点跪在血淋淋的红毯上。
戏台周围的观众开始起哄,那些人皮影、白骨傀纷纷站起来,朝着他扔烂菜叶子、碎骨头,刺耳的骂声此起彼伏:
“懦夫!废物!”
“你就是个戏神狱的看门狗!”
“滚回你的棺材里去吧!”
就在这时,林砚胸口的戏神狱令突然发烫,一股微弱却坚定的黑气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缠绕在他的心脏位置——那是戏神的力量,也是他签下的契约,更是他一路走下来的执念。
“操你妈的!”
林砚猛地抬头,眼神里爆发出一股歇斯底里的凶光,他一把抓起手里的刻刀,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红毯,钻心的剧痛让他瞬间从迷茫中清醒,所有的恐惧、犹豫,都被这股痛感碾得粉碎。
“老子守的不是戏,也不是狱!”
林砚咬着牙,撑着刻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面人脸镜子,一字一顿地吼道,声音震得戏台嗡嗡作响:
“老子守的是人!是爷爷,是苏伶,是胖子,是这条街上所有活着的普通人!什么狗屁规则,什么戏神狱主,什么阴戏契约,只要挡着老子守人的路,老子就砸了它!撕了它!毁了它!”
轰!
一声巨响,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镜子中的“六年前林砚”瞬间炸裂,化为一堆黑色的碎片,散落在红毯上,消失无踪。
【第一问过!心魔斩!心神之力小幅提升!】
观众席上的嘘声戛然而止,所有的诡影都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林砚。
人脸镜子微微晃动,裂痕从边缘开始蔓延,第二声拷问,接踵而至。
第二问开始。
镜子中,那个“现在的林砚”缓缓走出来,浑身是血,皮肤下的皮影纹路疯狂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爬,他的双手已经彻底变成了漆黑的皮影手,关节处还有明显的缝合线。
“林砚,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林砚狞笑着,声音沙哑,“你的骨头是戏神的,你的血是戏神的,连你的神魂都被戏神之力浸染,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载体罢了。一个装神的瓶子,一个被提线的傀儡,一个没有自己意识的工具!”
林砚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和镜子里的一样,漆黑的皮影手,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温度,连指尖的痛感都在慢慢消失。
他的身体正在慢慢透明化,皮影神纹从手腕爬向胳膊,爬向胸口,像是要彻底吞噬他的肉身。
“你已经不是人了。”人脸镜子冷冷说道,“你是傀儡。一个没有感情,没有痛觉,只会执行戏神规则的机器。你愿意永远这样活着吗?”
林砚愣住了。
他真的感觉不到痛了。刚才那一刀扎在大腿上,除了视觉上的鲜血冲击,他竟然几乎感觉不到多少痛感——他的五感,正在被戏神的力量同化,他正在慢慢失去“人”的感知。
变成傀儡,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和胖子去吃路边摊的烧烤,再也不能喝冰啤酒,再也不能牵苏伶的手,再也不能感受到人间的温暖。
他将变成一个高高在上、冰冷无情的神像,守着一座没有活人的城。
“不……我不想……”
林砚下意识地后退,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你愿意死吗?”人脸镜子步步紧逼,黑气从镜子里涌出来,缠上林砚的脚踝,“如果你拒绝成为戏神载体,你现在就会魂飞魄散,死在这心魔戏台上。如果你想活下去,你就必须交出你的人性,彻底沦为戏神的傀儡。”
载体vs傀儡。
要么死,要么失去人性。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林砚看着自己逐渐皮影化的双手,又想起了刚才在工坊里,胖子那惊恐却又拼死想靠近他的眼神。
原来,不只是诡影怕他,连他最亲的兄弟,也在怕他。
“哈哈哈……哈哈哈……”
林砚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的撕心裂肺,笑的戏台都在颤抖。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桀骜,没有一丝惧意。
“老子既不想当戏神的载体,也不想当戏神的傀儡!”
林砚一把抓住自己胸前缠绕的皮影丝线,狠狠一扯!
“滋啦——”
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他竟然硬生生地把自己胸口的一块皮给撕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跳动的、由黑色丝线缠绕的心脏——那是他最后的人性,最后的执念。
“既然你们要我的人性,那老子就把它撕下来给你们看!”
林砚抓着那团血淋淋的皮肉,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老子是林砚!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神,也不是鬼!什么狗屁载体,什么狗屁傀儡,老子统统不干!老子要做自己!”
轰隆!
整个心魔戏台剧烈摇晃,红毯裂开,观众席崩塌,人脸镜子上的裂痕密密麻麻。
镜子中的“现在的林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崩塌成一缕黑气,消散无踪。
【第二问过!心魔斩!彻底掌控戏神力,反噬消除!】
只剩下最后一问。
人脸镜子剧烈颤抖,几乎要碎裂,那个穿着戏神黑袍、悬浮在半空中的“未来的戏神”缓缓走来,青铜面具下的眼神悲悯,却又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周身的黑气几乎要遮蔽整个血月。
“第三问。”戏神的声音如同天道,冰冷而威严,回荡在整个幻境中,“你要成神,还是成人?”
“成神,你将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永生不死,掌控世间所有规则,万鬼朝拜,天地俯首。”
“成人,你将失去一切戏神之力,变成一个普通凡人,生老病死,最终化为一抔黄土,江城也将被阴戏吞噬,万劫不复。”
“选吧。”
这是最残酷的终极拷问,也是所有挣扎的终点。
成神,还是成人?
林砚看着那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自己”,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血淋淋的戏台,看了看观众席上那些自己曾经战胜的诡影——那是他一路走来的痕迹。
他想起了爷爷死前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守好戏楼,守好人间”;想起了苏伶那双含泪的眼睛,说的那句“谢谢你,守着我”;想起了王胖子刚才吓尿了却还是想爬过来救他的怂样;想起了江城江边,那些还在吃烧烤、谈恋爱、吹晚风的普通人。
如果成了神,这些就都跟他没关系了。
他将变成一个冰冷的规则,一个没有感情的符号,守着一座空无一人的城,那不是守护,是囚禁。
如果成了人,他现在就会死在这里,江城会被诡异吞噬,所有他想守护的人,都会死。
“操蛋的选择题……”
林砚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手里的刻刀也垂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未来的戏神”,声音平静却坚定,一字一顿:
“爷爷教我的,从来不是成神,也不是做傀儡,是做守戏人。”
“守人间,守初心,守该守的人。”
林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眼神里充满了桀骜不驯,没有一丝犹豫。
“老子谁也不做。”
“老子要做……守戏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握紧手里的刻刀,狠狠刺向了自己的眉心!
不是自杀,是破局——以凡人之身,斩神之执念,破心魔之规!
“以我林砚之名,破尔心魔之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心魔幻境瞬间炸裂,人脸镜子碎成齑粉,戏台崩塌,血月消散,所有的诡影、心魔,全都化为一缕缕黑气,被林砚的眉心吸收。
现实世界。
“噗——”
林砚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向后倒去,手腕上的镇魂铃瞬间停止震动,黑气消散,恢复了原本的古朴模样,铃铛口甚至泛着淡淡的白光。
“砚哥!砚哥你醒醒啊!砚哥!”
王胖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他见林砚浑身抽搐、口吐黑血,急得抓起地上的刻刀,狠狠敲向林砚手腕的镇魂铃,想要打断这诡异的反噬,甚至用手去掐林砚的人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砚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头顶是工坊破烂的屋顶,月光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暖。
他动了动手指,有温度,有触感。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还在,还是那个“人”的模样。
但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的眼神里还有迷茫、恐惧和犹豫,那么现在,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坚定,像淬了火的钢,像磨利的刀,再也没有一丝动摇。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捡起旁边那枚掉在地上的戏神狱令,木牌上的黑气已经彻底消散,变得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心魔已斩,规则已破。心神大进(彻底掌控戏神力,不再受反噬影响)。
戏神狱最终入口,已显现。
林砚握紧木牌,抬眼看向戏台下方的地面。
那里,有一块地板被刚才幻境炸裂的冲击波震碎了,露出了下面湿润的泥土,泥土之下,隐约能看到一块巨大的、刻着复杂戏台纹路的青铜板,纹路里泛着淡淡的金光,正是戏神狱的入口。
“胖子,别哭了。”
林砚擦掉嘴角的黑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工坊的死寂。
王胖子一愣,抬起头,看着林砚的眼神,瞬间止住了哭声,心里的恐惧烟消云散,只剩下安心:“挖……挖啥?”
林砚低头看着那块青铜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手里的刻刀泛着冷光。
“挖开这里。”
“挖开地狱的门。”
“老子要去会会那个藏在戏神狱里的杂碎,问问他,当年的同乐戏班,到底是谁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