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工坊里死寂一片，只有王胖子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混着空气中未散的皮胶腥气，说不出的压抑。
林砚站在戏台中央，脚下是刚才被他一掌震碎的朽木木板，木屑嵌进鞋底，硌得生疼。他能清晰感觉到，掌心的戏神狱令正在发烫，不是之前镇魂铃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深沉的、诡异的共振，仿佛这枚黑木牌正在地底与某样东西遥遥相唤，一呼一应，震颤着他的骨血。
“砚哥……成、成了？”王胖子瘫在不远处的地上，裤腿还沾着湿冷的骚味，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是被刚才的心魔幻境和满室皮影吓破了胆，连站都站不起来。
林砚没回话，他闭着眼，右眼的目影之力并未因幻境破局而收回，反而运转得愈发顺畅。此刻，他眼前看到的，早已不是这座破败的工坊，而是被泥土与岩石掩盖的江城地底。
随着戏神狱令的指引，目影金光穿透层层阻隔，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在他眼前铺展开——江城的地脉之下，竟刻满了蜿蜒曲折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纵横交错，从皮影工坊延伸至城隍庙，再到义庄、江边，最后汇聚向老城区的戏楼，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江城笼罩其中。
而就在这纹路铺展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猛地冲进他的脑海，是阴戏谱在随着地脉真相自动补全，没有任何奖励，只有冰冷的事实陈述。
【江城三支点，地脉、人脉、水脉，已全部镇压。】
【戏神狱，三道锁已开其二。】
【最后一道锁，藏于地脉核心——皮影工坊地下。】
林砚猛地睁开眼，淡金色的流光在眸中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深沉的冷意。他握紧掌心的戏神狱令，指节泛白，眼神如刀，死死盯着戏台正中央那块被震裂的地板，那里，正是地脉纹路的一处节点。
“还没完。”林砚低声道，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正的大戏，才刚要开场。”
话音落，他抬起脚，靴底重重踩在那道狰狞的裂缝上。
“咔嚓——！”
本就腐朽的木地板应声塌陷，碎木飞溅，露出了下面覆盖着的厚重青石板。那青石板被岁月浸得发黑，表面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镇魂纹，纹路蜿蜒扭曲，层层叠叠，像是一张在痛苦中扭曲的人脸，又像是无数根皮影悬丝交织成的网，纹缝里还渗着淡淡的黑液，散发出比尸水更刺鼻的腥腐味。
那是皮影戏里最忌讳、最阴毒的镇魂纹，专锁生魂，滋养阴戏。
“这……这是啥玩意儿？”王胖子撑着地面慢慢爬过来，探头往塌陷处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回地上，后背狠狠撞在戏台柱上，“砚哥，这地下该不会埋着个万人坑吧？这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味儿，比义庄的停尸房还冲十倍！”
“不是万人坑。”林砚蹲下身，手指顺着石缝狠狠抠进去，石屑磨破了指尖，指甲盖翻起，血丝瞬间渗了出来，混着石缝里的黑液，刺得生疼，“是戏台。”
他抬眼，看向江城的方向，眼神沉得像墨：“整个江城的地脉，都被人刻成了一个巨大的戏台。我们脚下的，不过是这台大戏的一个小角。”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甜腥，将掌心的戏神狱令对准青石板的中心——那里有一个与狱令大小完全契合的凹槽，显然是早就设计好的。
“咔哒。”
一声轻响，戏神狱令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青石板的凹槽中。
轰隆隆——！
刹那间，地面剧烈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整座工坊都在摇晃，房梁上积攒了几十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形成一道道灰柱，呛得王胖子一阵剧烈咳嗽，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那块数吨重的厚重青石板，竟开始缓缓向一侧滑动，摩擦声刺耳至极，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洞口。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从洞口猛地吹出来，带着浓烈的皮胶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生魂气息。风里夹杂着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阴暗中低唱皮影戏，又像是无数根悬丝在风中碰撞摩擦，滋滋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叮铃铃——叮铃铃——”
林砚手腕上的镇魂铃突然疯狂乱颤，铃声尖锐刺耳，没有一丝章法，震得他脑仁生疼，铃铛口甚至飘出了缕缕黑气——这是镇魂铃感知到极致阴邪的预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不好！这下面的东西要出来了！”王胖子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抓起旁边一根断裂的铁棍，就要往后退，“砚哥，快跑啊！这玩意儿根本挡不住！”
“别动！”林砚厉喝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死死镇住了王胖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洞口，半步未退。
他比谁都清楚，这洞口一旦彻底打开，地底被镇压的皮影阴魂便会一涌而出，江城里的几十万活人，都会变成下一个同乐戏班，沦为阴戏规则的养料。他退一步，江城便毁一步。
黑雾从洞口疯狂翻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工坊，视线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遮蔽，只有冰冷的阴风裹着腥气扑面而来。而在那黑雾之中，隐约能看到一双双发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那是皮影。
不是挂在房梁上的死皮影，而是被地脉阴气滋养的活皮影。
无数张人皮皮影在黑雾中疯狂飞舞，它们的悬丝被阴气凝成利刃，泛着冷光，割得空气嘶嘶作响，尖啸声此起彼伏，像是被关押了千年的恶鬼，终于等到了冲破牢笼的机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扑向外面的活人。
“砚哥！这特么是万鬼夜行啊！真的挡不住！”王胖子腿软得像面条，手里的铁棍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跑，目光紧紧盯着林砚的背影。
林砚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但他的脚步稳如磐石，没有退分毫。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戏神力正在飞速消耗，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手中的刻刀上，刀身瞬间泛起一层暗红的光——这是他以自身精血催力，没有金手指，只有肉身相搏。
“以守戏人之名——”
林砚的声音穿透黑雾与尖啸，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此规，破！”
他猛地抬手，将刻刀狠狠插入戏神狱令与青石板的缝隙中，手腕用力一转，用的是爷爷教他的、皮影戏里最绝的“改笔”手艺——牵丝改纹，破局控规。
滋啦——！
火星四溅，刻刀与青石、狱令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得林砚手臂发麻。
那原本正在缓缓开启的洞口，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卡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停止了滑动。
黑雾中的皮影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悬丝疯狂抽打在刻刀上，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那些飞舞的人皮皮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纷纷扭曲、消散，悬丝一根根崩断，化为缕缕黑气，最终竟倒卷回洞口之中。
【规则被强行修改：江城地脉，戏纹镇狱。】
【戏神狱，第一层封印加固。】
阴戏谱的提示在脑海中响起，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陈述结果。而林砚，却在这一刻撑到了极限。
强行修改地脉级的阴戏规则，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血与戏神力，指尖瞬间泛黑，化为皮影特有的僵硬质感，关节咔咔作响，皮影化的反噬因精血耗竭再次复发，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的甜腥翻涌不止，一口血差点喷出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在洞口，手死死撑着青石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走。”林砚猛地拔出刻刀，刀身已经崩出了数道裂痕，他一把拽起还在发抖的王胖子，力气大得惊人。
“去、去哪啊？”王胖子被拽得一个趔趄，哭丧着脸，回头看了一眼那正在缓缓闭合的洞口，心有余悸。
“回戏楼。”林砚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眼神冰冷而坚定，脚步虽有些踉跄，却始终朝着工坊外走，“真正的入口，不在这里。”
“啊？”王胖子彻底懵了，一路小跑跟在林砚身后，“那咱挖这半天，合着白忙活了？这不是最后一道锁吗？”
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即将彻底闭合的洞口，眼底闪过一丝心有余悸，声音沙哑：“这里不是入口，是排气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来释放地脉戏台的阴气，也用来引开像我们这样的寻路人。真正的戏神狱大门，比这大得多，也藏得深得多。”
而那最深的地方，他心里清楚，正是爷爷留下的那座老戏楼——江城地脉纹路的最终汇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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