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城老街,阴风卷着枯叶在巷子里打旋,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将林砚和王胖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身后没有鬼怪追赶,没有皮影飞扑,但两人的心脏都揪成了一团,比被鬼追还要慌——皮影工坊的假入口还在眼前,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漫天皮影的尖啸,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砚哥,你真确定没搞错?”王胖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巷壁上乱晃,映出斑驳的裂痕,“咱家那戏楼的地基我从小熟到大,全是夯实的黄土,别说青铜门了,连块大青石都没有,你这不是瞎折腾吗?”
“闭嘴,跟上。”林砚脚步不停,速度快得惊人,右眼眉骨处的目影之力一直在微微发烫,金光在眼底隐隐跳动,越是靠近那座破旧的戏楼,心脏被无形大手攥紧的感觉就越强烈,戏神狱令在怀里轻轻震颤,像是在与地底的某样东西遥遥呼应。
老街尽头,那座林家传了几代的戏楼静静立在黑暗里,朱红的木柱早已褪色,破旧的招牌“林家班”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老人的叹息,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林砚没有犹豫,推门冲了进去,戏楼里积满了灰尘,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钻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戏台上,透着一股死寂。他直奔戏台正中央——那是整个戏楼的“点穴”位置,是地脉纹路的汇聚点,也是爷爷生前千叮万嘱,最忌讳让人随意踩踏的地方。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的木地板,指节用力,用指腹敲了敲地板。
“咚、咚。”
声音沉闷而坚实,没有丝毫空洞的回响,下面分明是硬物,绝非胖子口中的黄土。
“胖子,拿撬棍来。”林砚头也不抬,声音沉冷。
“撬这?”王胖子瞬间急了,伸手想去拦,“这可是老爷子守了一辈子的戏台,是咱家的遗物啊,撬坏了咋整?”
嘴上说着心疼,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转身就往后台杂物堆跑,很快翻出一根生锈的撬棍,递到林砚手里,棍身还沾着灰尘和蛛网。
林砚接过撬棍,掂了掂重量,对准木地板的缝隙狠狠插进去,手腕用力一撬。
“咔嚓——!”
被岁月泡得腐朽的木地板不堪一击,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林砚顺势再用力,整块木板被硬生生掀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没有黄土,没有碎石。
只有一块巨大的、黑得发亮的青铜板,严丝合缝地嵌在戏楼的地基里,边缘与石缝完美贴合,像是从一开始,这座戏楼就是为了掩盖这块青铜板而建。青铜板表面布满了厚厚的绿色铜锈,却掩不住那股沉凝的威压,只是看着,就让人浑身发冷。
而在铜锈之下,隐约能看到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蜿蜒曲折,纵横交错。
那些纹路,竟然和刚才在皮影工坊地下青石板上的镇魂纹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繁复,更加狰狞,每一道纹路的拐点,都像是一个皮影人的轮廓,层层叠叠,仿佛无数皮影被封在青铜板下,挣扎欲出。
“我的天……”王胖子赶紧把手电筒凑过去,光柱死死照在青铜板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得有多少吨重啊?咱家这戏楼,合着是直接盖在这么个大铜疙瘩上了?这到底是啥玩意儿?”
“这不是铜疙瘩。”林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青铜板上的纹路,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血,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是狱门。”
他抬眼,眼神冰冷而坚定,一字一顿:“戏神狱的真正大门,第一道锁,就在这下面。”
话音落,林砚从怀里掏出那枚戏神狱令,黑木牌刚一离开衣襟,就与青铜板产生了强烈的共振,发出“嗡嗡”的低鸣声,牌身泛着淡淡的黑光,与青铜板上的纹路遥相呼应,像是钥匙遇到了锁芯。
“砚哥,你要开它?”王胖子吓得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戏台柱上,脸色惨白如纸,“咱疯了?刚才在工坊那假入口差点没把咱俩搭进去,这要是真开了这狱门,咱俩还能有好吗?底下的东西出来,江城就完了!”
“不开不行了。”林砚握紧戏神狱令,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工坊那口子我只是暂时封上了,治标不治本,戏神狱里的东西,迟早要出来。与其被动挨打,等着它们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闯进去看看究竟。”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一个强烈的预感,苏伶那缕始终不稳定的残魂,之所以迟迟无法凝聚,就是被戏神狱的阴气压制,想要救苏伶,想要查清爷爷的死因,想要揭开同乐戏班的真相,必须解开这最后一道锁,闯进修罗地狱。
“帮我个忙。”林砚蹲下身,将戏神狱令稳稳按在青铜板正中央的凹槽处——那凹槽与狱令的大小、形状完全契合,像是早就为它量身定做。
“咋、咋帮?”王胖子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抖得厉害,却还是站到了林砚身边,咬着牙做好了准备。
“等会儿门开了,不管看见啥,听见啥,都别撒手,帮我顶住门。”林砚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符,这是爷爷生前留下的,他抬手贴在撬棍两端,符纸遇阴气瞬间泛出淡淡的金光,“我要用‘阴戏改笔’,强行撬开这锁芯。”
阴戏改笔,本是皮影行当里的禁忌手艺,用刻刀修改皮影的纹路,从而改变皮影的“命格”,逆天改命。而现在,他要改的,不是皮影的命格,而是这扇戏神狱门的“命格”,强行破规,撬开封印。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甜腥,将全身仅剩的戏神力和精血灌注到右臂,手中的刻刀寒光一闪,猛地刺向狱令与青铜板的连接处,手腕用力,顺着纹路的方向狠狠划开。
“给我——开!”
一声怒吼,震得戏楼的窗棂嗡嗡作响。
刻刀划过青铜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刀身瞬间崩出数道细小的裂痕。
轰!
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力从青铜板上传来,顺着刻刀直灌手臂,林砚整个人被狠狠弹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后台的幕布架子上,“咔嚓”一声,木架被撞得歪歪斜斜,幕布纷纷掉落。
“砚哥!”王胖子惊呼一声,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而就在这时,那扇沉重得仿佛坚不可摧的青铜狱门,竟在反震的余波中,缓缓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股比皮影工坊里更加阴冷、更加腥臭的寒风,从缝隙里疯狂喷涌而出,卷着浓浓的黑雾,瞬间充斥了整个戏楼,那风里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哭喊声、惨叫声,还有咿咿呀呀的戏腔,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唱戏,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地狱里哀嚎,直接穿透耳膜,钻心蚀骨。
“咿——呀——”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戏腔,突然从缝隙里传出,尖锐刺耳,震得两人耳膜生疼,脑袋嗡嗡作响。
“砚哥!快看!那缝里!”王胖子扶着林砚,手指死死指着那道缝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纸。
林砚推开胖子的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撑着刻刀慢慢爬起来,右眼目影之力全开,金光穿透黑雾,死死盯着那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浓稠得像墨。
但那黑色并不是静止的。
它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滩粘稠的、由无数张人皮拼凑而成的黑水,在缝隙里翻滚、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而在那团黑水之中,隐约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苍白、扭曲,双眼空洞,正死死地盯着外面的世界,透着一股怨毒与疯狂。
“是……是陆离?”王胖子吓得舌头打结,双腿发软,那轮廓,太像码头一战的陆离了。
林砚的瞳孔猛地收缩,目眦欲裂,金光在眼底暴涨。
不是陆离。
那张脸,虽然狰狞扭曲,虽然布满怨毒,但眉眼间的轮廓,那熟悉的骨相,竟然有几分……像他自己!
“操!”
林砚怒骂一声,心头的惊悸瞬间被滔天的怒意取代,想都没想,一把抓起地上的撬棍,狠狠插进那道缝隙里,用尽全身力气撬动。
他不怕这地狱里的恶鬼,不怕这门后的未知,他只想知道,这张像极了自己的脸,到底是谁?这戏神狱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既然你想出来,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今天老子就要看看,这戏神狱里,到底关的是神,还是鬼!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随着他的怒吼,手臂青筋暴起,撬棍被压得微微弯曲,那道缝隙被硬生生撬得更大,黑雾喷涌得更急,戏腔与哭喊声更烈。
而就在这时,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从缝隙里猛地伸了出来,指甲尖而长,泛着冷光,像铁钩一样,死死抓住了林砚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林砚的身体,瞬间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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