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外的咿呀唱腔,像是被风狠狠扯了一把,陡然变得尖锐刺耳。
不再是远飘的细响,而是贴着门板、钻着窗缝,硬生生往耳朵里扎。
我握着刻刀的手微微一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牛皮上未雕完的钟馗皮影,在昏亮的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刀痕还新鲜,阳气未聚,根本算不上成型的法器。
门框上那道黑色戏纹还在蠕动,像一条浸了墨的蛇,顺着木纹往上爬,所过之处,木色瞬间发灰、发暗,像是被阴气活活啃噬了一遍。
我没动。
不是怕,是在听。
爷爷教过我,戏分阴阳,声定规矩。阴戏开场第一嗓子,往往藏着最致命的暗规。
果不其然,唱腔飘了没两句,门外就传来了轻缓的、有节奏的叩门声。
不是张婆婆那种老人的轻敲。
是指节叩木门的声音,脆、冷、匀,每一下都落在人心最发毛的节拍上。
咚。
咚。
咚。
三声一顿,循环往复。
我眉心那点温热的印记猛地一跳,视线里瞬间炸开一行淡红色的小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谁刻的,是规则自行显形。
【江城阴戏·第二戏规】
戏声叩门,三声必应。不应者,耳中长驻戏声,七日七夜不得停歇。
我眼皮一跳。
好狠的规则。
不回应,就被戏声缠上,生生逼疯。
可我要是开了门,后果只会更惨。
上一场纸人拜堂,是我入戏。
这一场,是戏找上门。
门外的叩门声还在继续,节奏丝毫不乱。唱腔贴着门缝往里面钻,我甚至能听出,那是一段送葬的哭戏,调子悲戚,却带着一股勾魂的邪性。
我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木案,目光死死盯住门板。
左手按住那尊爷爷留下的小生皮影,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勉强稳住我快要被阴气冻僵的气血。
阳气还没恢复,皮影未成,刻刀能斩一条戏纹,可斩不了一整场戏。
硬碰硬,必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规则不是死的,至少对我不是。
我能看见戏纹,就能找到它的破绽。
我抬眼,再次看向门框上那条最浓的黑气。它不是均匀的黑,靠近门锁的位置,有一道极细极淡的断痕。
那是规则的薄弱点。
也是生路。
门外的叩门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敲,而是变成了抓挠。
指甲刮在老旧木门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要把门板生生抠烂。
戏声陡然拔高。
又一行红字,在我眼前炸开。
【第二戏规·补规】
门若不开,影自入屋。影入一步,人瘦一分。影覆全身,化为戏偶。
我瞳孔骤缩。
这阴戏,根本不给人活路。
不开门,影子会钻进来,一点点把我拖成傀儡。
开了门,就是直面戏中凶物。
门板开始微微震动,外面的东西在用力撞。
老旧的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
我能想象出门外的景象——没有活人,只有一道贴着地面爬行的影子,一双纸糊的手,正疯狂抓着我家的门。
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我却忽然冷静了。
怕没用。
躲也没用。
我爷爷当年面对这种场面,绝不会缩在戏楼里等规则杀人。
他会拿刀,刻破它。
我握紧阴戏改笔,指尖划过温润的刀柄,一股熟悉的安定感涌上来。
这不是系统给的力量,不是天上掉的外挂。
是林家四代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底气。
我盯着门框上那道断痕,脚步轻而稳地向前走。
每一步,都踩在戏声的间隙里。
阴气扑面而来,冷得我牙齿打颤,眼前阵阵发黑,可握刀的手,稳得不像话。
爷爷说过,刻皮影最忌心浮气躁。
刀在手上,心在刀尖,天地崩于前,刀不歪一分。
我停在门前一步开外,抬眼直视那道黑色戏纹。
规则在警告我,再靠近,就会触发死局。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声。
“敲够了吗?”
“这是我的戏楼,我的门,我的规矩。”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手腕猛地抬起,刻刀不带一丝犹豫,直刺那道断痕!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
咔嚓。
像是冰面裂开。
门框上的黑色戏纹,瞬间从断痕处崩开!
抓门声戛然而止。
戏声卡在半空,突兀地断掉。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呜咽。
我收回刀,刀锋上沾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随风一飘,散了。
门板上的阴气迅速消退,发黑的木头慢慢恢复原色,那道狰狞的戏纹,彻底消失。
整个戏楼,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老街隐约传来的叫卖声,重新接上了人间的气息。
我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浑身冰凉,阳气又被抽走了一截。
可这一次,我没有慌。
我站直身体,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低头看着手中的刻刀,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笑。
是终于站稳脚跟的笑。
原来真的可以。
不是遵守,不是躲避,不是苟活。
是我来定。
戏规凶又怎么样?
找上门又怎么样?
在江城,在临江戏楼,在我林砚面前。
阴戏,也得靠边站。
我转身走回木案前,拿起未雕完的钟馗皮影,指尖重新搭上牛皮。
刀再落。
这一次,稳、准、狠。
天黑之前,我必须雕成它。
因为我很清楚。
刚才那一击,只是斩了它的敲门规矩。
戏,还没结束。
它只是暂时退了。
等到夜色真正笼罩江城,等到老戏院的戏灯亮起。
第二场阴戏,才会真正开场。
而这一次,我不会等它找上门。
我会主动,去破了它的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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