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在牛皮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临江戏楼里唯一的动静。
我垂着眼,手腕稳得像钉在了木案上,一刀一刀,慢慢雕琢钟馗皮影的眉眼。刀锋落处,线条凌厉如铁,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窗外的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江城的黄昏向来短,尤其是这种三面环水的老城,夕阳一擦过江面,雾气便跟着涌上来,把整条老街裹进一片湿漉漉的昏黄里。
方才被我一刀斩碎的敲门戏声,再也没响起过。
可我心里半点轻松都没有。
那不是被打败了,只是暂时退去。
就像野狗抢食,被一棍子打跑,不会真的离开,只会蹲在暗处舔伤口,等天黑透了,再扑上来咬断喉咙。
阴戏,也是一样。
我指尖微微用力,将最后一刀刻在钟馗的眉心。
一道细小却凌厉的镇戏纹,稳稳落定。
刹那间,整尊皮影像是活过来一般,泛起一层淡淡的暖光,牛皮的腥气被一股沉稳厚重的阳气取代,握在手里,像揣了一小块炭火,顺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成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胳膊早已酸得发麻,后背也被冷汗浸得半湿。可看着桌面上这尊亲手雕成的钟馗皮影,紧绷了几天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小截。
有它在,今夜就算真撞进阴戏最深处,我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我把钟馗皮影小心收好,插进后腰的皮带里,又将爷爷留下的那尊小生皮影揣进上衣口袋,最后握紧那把刻刀,指尖摩挲着上面经年累月留下的磨痕。
一切准备妥当。
我推开戏楼木门,走了出去。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
老街的景象,和白天截然不同。
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连平日里最热闹的糖水铺、裁缝摊都黑着灯,整条巷子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江水流动的闷响,和风吹过瓦檐的呜呜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烛味+纸灰味。
不是街坊祭祀的味道,是阴戏开场前的味道。
我眉心那点温热印记轻轻一跳,视线所及之处,淡黑色的戏纹比白天浓密了数倍,像蛛网一样缠在屋檐、墙角、电线杆、甚至老槐树的枝桠上。
越往老街深处走,戏纹越黑、越粗、越狰狞。
而所有戏纹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废弃了十几年的民国老戏院。
那里,就是第二场阴戏的源头。
我脚步放轻,沿着墙根往前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江城的老辈人有句话:夜半走巷,不踩影,不吭声,不望空。
一旦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就再也甩不掉。
可我刚走到巷子中段,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条门缝。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爷爷留下的戏规里,依旧有一条在生效——阴戏存续期间,无故回头,必见凶影。
我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是巷子里第二户人家,常年没人住的旧宅。
此刻,那扇掉漆的木门,真的开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光,没有人,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静静盯着我的背影。
更让我心头一沉的是,我能看见,那道门缝边缘,缠绕着一圈鲜红色的戏纹。
不是普通的阴戏痕迹。
是规则已经锁死的征兆。
我没停,也没理,脚步依旧平稳地往前走。
不理、不碰、不搭腔,是普通人面对诡异最安全的做法。
可我刚走出三步,身后忽然飘来一句女声,轻得像雾。
“戏要开了……你不去看吗?”
我指尖猛地一紧。
来了。
规则触发。
我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慌乱,只是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
“我不看闲戏。”
话音刚落,身后的气息骤然变冷。
那道门缝“吱呀”一声,开得更大了。
黑影里,缓缓伸出一只手。
苍白、枯瘦、指甲缝里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又像戏台上的油彩。
它朝着我后背抓来。
同时,我眼前再次炸开一行猩红的字。
【江城阴戏·第二戏·正式开场】
旧宅邀戏,不去者,被影缠身。
接邀者,入戏院闯关。
违逆者,当场化偶。
我嘴角微微一沉。
好一个死局。
不去,被缠死。
去了,进虎口。
反抗,直接死。
这就是阴戏的狠辣之处——
它从一开始,就没给你留“平安”这个选项。
身后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我的衣服。
冰冷的气息,刺得后颈发麻。
我猛地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后腰一拧,整个人骤然转身。
不是害怕,不是妥协。
是我本来就要去老戏院。
既然它主动递来入场券,我何必拒绝。
我直视着那道敞开的门缝,看着里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一字一句开口。
“带路。”
黑影顿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下一秒,那只苍白的手缩了回去,门缝里的黑影缓缓蠕动,像一团被风吹动的墨,贴着地面,朝老街深处飘去。
它没有脚,全程都是影子在移动。
我握紧后腰的钟馗皮影,跟了上去。
青石板路在脚下越来越冷,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不足三米。两旁的房子像是一只只匍匐的巨兽,黑沉沉地压过来,每一扇窗后,都像是藏着一双眼睛。
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整条老街,不见了出口。
来时的路消失了,身后的巷子扭曲、折叠、重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
我们走在一条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死巷里。
我眼前再次浮现戏纹。
这一次,是一整张笼罩天地的大网。
【第二暗规】
入戏之路,有去无回。
我脚步没停。
有去无回?
那我就把这条路,重新刻出来。
黑影在前方飘得越来越快,戏文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咿咿呀呀,悲悲切切,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同时哭唱。
我握紧刻刀,指节发白。
前方,黑影忽然停下。
雾气散开。
一座破旧、阴森、却依旧透着当年气派的民国建筑,静静矗立在黑暗中。
门楣上,一块褪色的木匾。
上面写着三个模糊的大字:
同乐戏院。
戏楼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一片漆黑,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活人往里跳。
黑影在门口停下,缓缓转过身。
它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一身破旧的戏服,苍白无五官的脸,头上戴着褪色的花旦头饰。
是个无面戏子。
它朝着戏院内部,微微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戏文声,在此刻达到顶峰。
我站在戏院门口,望着里面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丝毫怯意。
我摸了摸后腰的钟馗皮影,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
临江戏楼是我的主场。
可这里,我也能说了算。
我抬脚,一步跨进同乐戏院。
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
咔哒。
落锁。
第二场阴戏,正式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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