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神印的金光刚敛，爷爷的身影还未完全从皮影傀儡中脱离，脚下的青石地面突然发出脆响。
不是碎裂，是像被针线细密缝合般，浮现出一圈圈暗红色的影线。这些线顺着墙角往上爬，瞬间缠满了魂戏楼后台的木柱，柱上的旧楹联“锣鼓声喧惊鬼魅，影灯光照渡冤魂”，竟被影线勒得渗出黑血。
“不好！”爷爷低喝一声，一把将我往后拽，“这层不是魂戏楼的后殿，是‘影器库’！守关的不是执戏人，是活过来的皮影！”
话音未落，后台角落的十几个皮影箱“哐当”一声全被顶开。
不是皮影傀儡爬出来，是一张张驴皮影人的头茬，骨碌碌滚了一地。这些头茬有男有女，眉眼刻得栩栩如生，眼窝处却空无一物，沾着地面积水，竟自己“站”了起来，朝着我们的方向“飘”来。
胖子就在我身旁，这次他没喊，甚至没愣神。
他反手从背包里掏出两罐压缩生石灰，拉开拉环就往地上一扣。白色的粉末瞬间铺开，那些飘来的头茬一沾到石灰，立刻发出“滋啦”的灼烧声，表面的驴皮卷曲发黑，却依旧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绕过石灰圈，从两侧包抄过来。
“林砚！规则！”胖子吼着，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收魂袋，“皮影活物，肯定有规矩！”
我眯眼扫过四周，目光落在正中央的楠木案台上。案台上摆着一把老旧的皮影操纵杆，杆头系着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块刻着“合”字的桃木牌。而案台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影器库的规则，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蘸血写的：
「一、影器库三更开，影人头身须分家。
二、勿捡地上头，勿接架上影。
三、三更鼓响，头身合，则生人替。
四、唯有用刻刀，刻“离”字于影线，可破此局。」
最后一条规则的末尾，还画着一个小小的桃木刻刀图案，正是爷爷留给我的那把。
“三更快到了！”爷爷的声音带着急迫，他刚从傀儡中脱离，身形还有些虚浮，只能暂时退到我身后，“这些影人是百年前阴戏的残魂所化，头身分家是它们的禁忌，也是它们的执念！”
我刚要抽出爷爷的刻刀，左侧突然传来一阵腥风。
三张旦角头茬绕过石灰圈，径直朝我扑来。它们的嘴张得极大，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团团缠绕的影线，眼看就要缠上我的手腕。
“滚开！”
胖子猛地冲过来，手里的收魂袋张开，对准旦角头茬就是一吸。强大的吸力将两张头茬扯了进去，第三张却灵活地一躲，飘到了胖子身后。
胖子反应极快，手肘往后一拐，正撞在头茬的脸上。那驴皮做的头茬瞬间凹陷，却借着这股力道，扑到了胖子的后颈上。
“嘶——”
胖子倒抽一口凉气，我清楚地看到，头茬的边缘像刀片一样锋利，已经在他后颈划开了一道血口。影线从血口钻进去，胖子的皮肤立刻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驴皮纹路。
“胖子！”我心头一紧，手里的刻刀已经出鞘。
桃木刻刀刚碰到空气，就发出一阵温热的震动，刀身的纹路亮起微弱的金光。我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胖子后颈的头茬挥去。
“别砍头！砍影线！”爷爷提醒道。
我手腕一转，刻刀精准地落在头茬与胖子皮肤连接的影线上。刀刃入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斩断了绷紧的琴弦。
那条影线瞬间断裂，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旦角头茬失去了支撑，掉在地上，疯狂地扭动起来，最终化作一滩黑水。
胖子捂着后颈，喘着粗气，脸上的驴皮纹路渐渐褪去。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卷纱布，三下五除二缠在伤口上，咧嘴冲我笑了笑：“没事，皮外伤。刚才收了两张，里面还在闹，估计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鼓声。
三更到了。
鼓声落下的瞬间，地上所有的头茬都停止了移动。紧接着，皮影箱里突然伸出无数根皮影的身子，有武生的靠旗，有老生的官袍，还有丑角的短打，全都没有头，顺着影线，朝着地上的头茬“走”去。
“头身要合了！”爷爷低喝，“林砚，刻‘离’字！刻在最粗的那根影线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戏台的正下方，有一根水桶粗的影线，像巨蟒一样盘踞在地上，所有的影线都汇聚在这根主线上。
此时，已经有几个头身成功结合。
一个武生皮影捡起了自己的头茬，安在脖子上，瞬间活了过来。它抓起案台上的操纵杆，靠旗一展，操纵杆上的红绳如同长鞭，朝着我狠狠抽来。
“我来牵制！”胖子大喊一声，手里的生石灰罐再次扔出，这次他扔得极准，正好砸在武生皮影的身上。
生石灰炸开，武生皮影的官袍瞬间冒烟，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我已经冲到了戏台下方。
那根主影线滚烫无比，像是烧红的铁索，缠在我的脚踝上，想要将我拖进影线的漩涡里。我咬着牙，左手抓住影线，右手握紧爷爷的刻刀。
刻“离”字，必须一笔一划，不能有丝毫偏差。
桃木刻刀的刀尖触到影线，金光暴涨。我手腕发力，先刻一撇，再刻一捺，最后刻中间的竖钩。
每刻一笔，影线就剧烈地扭动一下，像是有生命的怪物在挣扎。周围的皮影人都疯了一样朝我扑来，武生的操纵杆红绳、老生的折扇、丑角的短刀，密密麻麻地朝我身上招呼。
“挡住它们！”
爷爷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捡起地上的一根皮影操纵杆，挥手间，红绳飞出，缠住了三个皮影人的脖子，将它们扯到了一边。
胖子则拿着收魂袋，在一旁游走，凡是靠近我的皮影人，都被他用收魂袋吸住，或者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拍飞。
他的工兵铲是刚在魂戏楼捡到的，拍在皮影人的身上，发出“嘭嘭”的闷响，驴皮碎裂，黑血四溅。
“最后一笔！”爷爷的声音带着激动。
我咬紧牙关，手腕猛地一勾，“离”字的最后一笔完成。
刻刀离开影线的瞬间，金光冲天而起。那根水桶粗的主影线，从“离”字的位置开始，迅速断裂，化作无数缕黑烟。
周围的影线也跟着纷纷断裂，所有刚结合的皮影人，头身瞬间分家，掉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那些还没来得及结合的头茬和身子，也渐渐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驴皮制品。
影器库的震动停止了，墙角的影线消失，木柱上的黑血也渐渐干涸。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收魂袋已经鼓了起来，里面还在隐隐传来微弱的撞击声。他解开收魂袋的口子看了一眼，骂道：“这玩意儿还挺倔，回头得找个法子封死。”
爷爷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刻刀，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好，好小子，不愧是林家的后人，守戏人的传承，你接得住了。”
我刚要说话，突然感觉到刻刀传来一阵异样的冰冷。
不是桃木的温热，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刻刀的纹路，钻进了我的手掌。
我低头一看，刻刀的刀身上，原本刻着的“守”字，旁边竟然多了一道细细的黑影，像是一个缩小的人影，正朝着刀身深处钻去。
“小心！”爷爷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是戏魔的残魂！它刚才借着影线的混乱，附在了刻刀上！”
话音未落，后台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阴风吹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执戏人的黑袍，脸上戴着一张破碎的皮影面具，正是之前在魂戏楼被我们打败的执戏人头领。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沾满黑血的皮影操纵杆，杆头的红绳，正缠着一个小小的皮影人。
那个皮影人，眉眼和我一模一样。
执戏人头领抬起头，面具后的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林砚，你以为赢了影器库，就赢了吗？戏魔的残魂已经入了你的刻刀，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新的戏魔，而这层戏神狱，将会成为你的囚笼！”
他手腕一扬，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皮影人，朝着我缓缓飞来。
我握紧刻刀，桃木的温热与戏魔的寒意在刀身交织，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我体内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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