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濒死者的叹息。
最后一点外界的微光被彻底切断,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将我吞没。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攥住后腰的钟馗皮影,温润的牛皮触感传来,那点微弱却坚定的阳气,成了黑暗里唯一的依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木霉味、陈年灰尘味、破旧戏服的霉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怎么也散不掉的香烛与纸灰混合的气息。
这是阴戏盘踞了十几年的味道。
也是死人戏的味道。
我没有乱动。
在这种完全陌生的阴戏场地里,盲目走动,等于主动撞进规则的刀口。爷爷教过我,入陌生戏场,先听声,辨位,寻灯,再寻规。
我静静站在原地,双耳微微绷紧。
戏院里不是完全死寂的。
头顶上方,有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一前一后,轻轻晃动。
前方深处,有断断续续的锣鼓点,哑哑的,闷闷的,像是被埋在木箱子里敲打。
更远处,似乎有拖拽重物的声音,缓慢、沉重,一下一下,蹭着地板,朝我靠近。
我眉心的印记微微发烫,视线在黑暗中慢慢适应,隐约能看见四周模糊的轮廓。
这是一座典型的民国老戏院,上下两层,前方是戏台,后方是幕布,两侧是回廊,头顶悬着一道道生锈的戏梁。
只是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破败不堪,座椅东倒西歪,像一片死寂的坟场。
而我正站在坟场的正中央。
忽然
前方戏台方向,猛地亮起一点光。
昏黄、微弱、摇曳不定。
是一盏老式煤油灯。
灯光缓缓升高,最终悬在戏台中央,将不大的一片区域照亮。
也照亮了戏台之上的东西。
我瞳孔微微一缩。
戏台上,站着四五个身影。
全都穿着破旧褪色的戏服,有水袖、有靠旗、有裙褂,高矮不一,姿态僵硬。
但它们全都没有脸。
一片平整的白布,或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代替了本该是头颅的位置。
是无面戏子。
和门口引我进来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它们一动不动地立在戏台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直直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延伸过来,像要把我一把捆住。
就在灯光亮起的刹那,我眼前毫无征兆地炸开数行猩红大字。
字迹冰冷,带着刺骨的杀意。
【江城阴戏·第二戏:同乐残戏】
本场规则如下:
一、不可直视无面戏子的领口以下三息。
二、不可踩踏戏台前的三道黑影线。
三、戏声响起时,必须跟着哼唱,跑调者,喉断声绝。
四、油灯熄灭之前,必须找到戏台上缺失的一物。
违背任意一条,当场化为戏院皮影,永世伴演。
规则一条接一条砸在眼前,每一条,都是死路。
我心脏微微一沉。
这场阴戏,比临江戏楼的纸人拜堂,凶险了不止一倍。
规则更多,限制更死,环境更陌生,而且……不止一只凶物。
最要命的是第四条——油灯熄灭之前,必须找到缺失之物。
我连那东西是什么、在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根本不是解谜,是赤裸裸的赌命。
戏台上的无面戏子依旧一动不动,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道冰冷的视线,从它们那没有五官的“脸”上射过来,牢牢钉在我身上。
它们在等。
等我违规,等我出错,等我变成它们的同类。
我缓缓后退半步,后背轻轻靠在一根冰凉的木柱上,借此稳住身形。
阳气还没完全恢复,刚才斩碎敲门戏规又耗掉一大截,此刻四肢依旧泛着冷意,稍微一动,关节都发僵。
但我没有慌。
慌,是阴戏最想看到的情绪。
一慌,手脚乱,眼神乱,心思乱,必违规。
我闭上眼一秒,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静。
我开始观察。
不去看无面戏子的领口以下,只盯着戏台地面、灯座、幕布、散落的道具。
灯光范围很小,能看清的东西有限。
戏台角落堆着破鼓、断弦的胡琴、掉漆的铜锣、还有几支折断的戏枪。正中央的灯杆下,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空如也。
幕布是破烂的,垂在地上,沾着发黑的污渍。
而戏台前缘,果然有三道淡淡的黑影线,像用墨汁画上去的,从左到右,横贯整个戏台。
只要脚一踩上去,规则立刻触发。
我目光一点点扫过,忽然,视线顿住。
在戏台最左侧的幕布角落里,挂着一块小小的、褪色的红布流苏。
那是皮影戏亮子边缘的装饰。
也是林家皮影独有的样式。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爷爷来过这里!
而且就在不久前!
这流苏,是他戏箱上的东西!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瞬间冲上胸口,有激动,有紧张,有心疼,也有一股憋了许久的火气,猛地往上涌。
爷爷果然在这里。
他为了镇压这场阴戏,闯进了同乐戏院,最终被规则困住,入戏为偶。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我不能乱。
我乱了,就再也救不出爷爷。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无面戏子,忽然动了。
最中间那个穿花旦戏服的无面戏子,缓缓抬起手,拿起一旁的胡琴。
没有琴弦的琴弓,在琴筒上轻轻一拉。
“咿——”
尖锐刺耳的戏声,瞬间响彻整个戏院。
【规则三,触发】
戏声响起,必须跟唱。
我脑子一空。
我根本不知道这段戏词是什么!
跑调,喉断声绝。
不唱,同样违规。
死局。
戏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胡琴、锣鼓、梆子声同时炸响,整个戏院都仿佛在震动。
戏台上的无面戏子们,开始缓缓转身,朝着我的方向。
它们没有脸,却像是在“看”我。
在等待我犯错的那一刻。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我呼吸微微急促,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记忆。
是阴戏谱里,爷爷留下的一段残调。
没有词,只有调。
是林家皮影戏里,最基础、最正气、也最能压阴邪的阳戏起调。
我来不及多想,喉咙一动,跟着戏台上的调子,低声唱了起来。
没有戏词,只有清唱。
调子不华丽,不悲戚,不婉转。
却稳,正,沉,硬。
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压下戏院里的阴冷邪气。
戏台上的戏声,猛地一顿。
所有无面戏子,动作同时僵住。
它们似乎没想到,我能唱出克制它们的调子。
我没有停,依旧稳稳唱着,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戏院里格外清晰。
眉心的印记越来越烫,眼前的黑色戏纹,在阳戏调子下,竟开始微微颤动。
我握着刻刀的手,慢慢抬起。
目光死死盯住戏台上方,那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
我忽然明白了。
规则里说的缺失之物。
根本不是某样道具。
而是——灯芯。
那盏油灯,灯火微弱,灯芯早已烧到尽头,短得几乎要熄灭。
这就是阴戏故意设下的陷阱。
让你在慌乱中去找道具,却永远不会注意到,最致命的东西,就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阳戏调子唱到最后一个音。
同时,我脚步一动,朝着戏台方向踏出一步。
我要在油灯熄灭之前,补上那根灯芯。
我要破了这场戏。
可就在我抬脚的瞬间。
戏台上,所有无面戏子,同时朝着我,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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