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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怒江边上有一架飞机

作者:武大王 当前章节:47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20

从那路口往南,天越来越低,云越来越厚,等到他们真正骑进云南地界的时候,那种戈壁滩上开阔得让人心慌的天空终于被两山之间窄窄的一线天取代了,路开始变得陡峭,弯开始变得急促,那些长在陡坡上的树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斜伸出来,像是在拼命够着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凡一有时候停下来喘气,目光越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山谷,能看见远处有雾气在山腰间缠绕,一圈一圈的,像是谁用毛笔蘸着淡墨勾出来的痕迹,他知道那些雾里很可能藏着别的什么——别的时间,别的人,别的一九九几或者二零零几——但他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在这条路上骑了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看见什么都不奇怪,看不见什么才奇怪。

衣明这些天沉默了许多,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空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茫然,现在的沉默却是满的,是有太多东西涌上来不知道该怎么整理的拥堵。他有时候骑着骑着会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往某个方向看,一看就是很久,凡一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他在想那个孩子,想巨安,想那个掉进冰河里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的十二岁少年。凡一没有再追问,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别人帮不上忙。

巨兴还是骑在最前面,但节奏变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八十三年节奏已经被一种隐约的急切取代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等他们,而是只顾着往前骑,骑出去很远才意识到身后没人,又停下来等,等的时候也不看他们,只是盯着前面的路,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还有多远。凡一知道他急,换了谁都得急——八十三年,等的是一个根本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可能,现在那个可能忽然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有名有姓有脸有眼睛的人,就在这条路上的某个地方等着他,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原来的节奏那才叫怪事。

他们没有直接往怒江走,而是在一个叫六库的小镇停下来歇了两天。那个镇子很小,横在怒江边上,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上的人用一种凡一听不懂的话交谈,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带着那种边疆小镇特有的好奇和警惕。他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问他们从哪儿来,凡一说从东北来,老板娘愣了一下,说东北那么远,骑过来要多久,凡一说骑了很久,老板娘点点头没再问,给他们开了两个房间,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停在院子里的三辆自行车,目光在那面褪色的小旗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凡一睡不着,一个人走到怒江边上坐着。江水在夜里是黑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但能听见声音,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翻滚。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听着那声音,想起很多事,想起凡遇,想起那些他编造出来的童年记忆,想起那天晚上凡遇说的话——“哥,你想起来了吗?”——他想起来了,但想起来之后呢?那个被他编造出来的弟弟还在吗?还会在雾里出现吗?还会在他需要的时候让铃铛响吗?

他不知道。

身后有脚步声,是巨兴。

巨兴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江水。两个人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江水轰隆隆地响着,偶尔有风从上游吹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还有多远?”凡一问。

巨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就能到。”

凡一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你紧张吗?”

巨兴没有回答。

凡一也不等他回答,自己说:“换了是我,我也紧张。”

巨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等。”他顿了一下,“我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凡一没有说话。在这条路上,“活着”这个词本来就很模糊——折叠层里的人算活着吗?他们能走能动能说话,但他们已经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可他们又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是活着的,在等,在想,在记住和忘记之间挣扎。巨安的处境,大概也是这样。

巨兴又说:“我弟弟从小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他去哪儿,我参军那年他十二岁,非要跟着来,我爸不让,他哭了一夜。后来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追了很远,追到村口那棵槐树下,站在那儿看着我,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最后一眼。”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凡一知道那件事在他心里藏了八十三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

“我以为他后来长大了,娶妻生子,过完了一辈子,老死了。”巨兴说,“我从来没想过他也会在这条路上。”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节哀顺变?那是八十三年的事,什么哀都该节完了。说你们兄弟很快就能见面?但他连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巨安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吗?他还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吗?他还记得村口那棵槐树吗?

江水还在轰隆隆地响,像是永远不会停。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沿着怒江往上游骑。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干脆没有路,只有乱石和荒草,他们只能推着车走,一步一步,走得满头大汗。衣明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说:“我梦见那个孩子了,昨天晚上。”

凡一转头看他,衣明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说什么?”

衣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问我为什么不救他,我说我救不了,水太急,我跳下去也活不了。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问。”

凡一等着。

衣明说:“然后他笑了,说没关系,我现在很好。”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说什么?”

衣明摇摇头:“就这些,然后我就醒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巨兴忽然停下来。

凡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不远处的江边,有一架飞机。

不是完整的,是残骸,半截机身插在乱石堆里,机翼断成了几截散落在四周,上面的漆早就掉光了,只剩下金属本来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机身侧面还能看见一些标志,一个圆形里有一道闪电,那是飞虎队的标志。

飞机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皮夹克,旧得发黑的,领子上毛都磨秃了,下身是一条军裤,裤腿塞在靴子里。他站在那儿,面朝飞机,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凡一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那人的脸——黄皮肤,但五官很深,眼窝凹进去,鼻梁挺直,一看就是混血。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和巨兴他们一样,停在死去的那一刻。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看着凡一,看着巨兴,看着衣明,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停在巨兴脸上。

“中国人?”他问,声音很奇怪,每个字都像是单独蹦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外国口音。

巨兴点头。

那人又看了看他们三个,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说:“我等了八十一年,终于等到有人来。”

凡一的心沉了一下,八十一年,又一个八十一年。

那人自我介绍,他叫麦克·陈,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美国人,一九四四年飞虎队的飞行员,执行驼峰航线任务的时候飞机出故障,迫降在这条江边,然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完之后指了指那架飞机残骸,说:“我的信在里面,压在座位下面,八十一年了,拿不出来。”

凡一问为什么拿不出来,麦克·陈说因为每次他一靠近那架飞机就会重置——回到坠机的那一刻,回到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那一刻,然后一切重新开始。他试了几百次几千次,每次都一样,永远拿不到那封信。

“那封信是写给谁的?”凡一问。

麦克·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我中国的妈。我坠机之前写的,想告诉她我很好,不要担心,等仗打完了就回去看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回不去了。”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那架飞机残骸,看着那锈迹斑斑的机身,看着那插在乱石堆里的半截残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巨兴。

巨兴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都懂了。

凡一慢慢走向那架飞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眼睛盯着那半截机身,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巨兴站在远处看着他,衣明站在巨兴旁边,麦克·陈也看着他们三个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紧张,是八十一年终于等到的难以置信。

凡一深吸一口气,钻进那半截机身里。

里面很暗,很闷,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他蹲下来,在座位下面摸索,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往下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攥在手里,然后慢慢退出去。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起来,看着手里的那封信,看着那几个用英文写的字,看着落款处那个歪歪扭扭的中文签名——陈麦克。

他转身,走向麦克·陈。

麦克·陈看着他走过来,看着那封信,整个人都在抖。

凡一走到他面前,把那封信递过去。

麦克·陈接过信,手抖得厉害,抖得信封都跟着晃。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凡一,眼眶红了。

“谢谢,”他的声音在抖,“八十一年,终于有人能帮我拿出来。”

凡一点点头,没有说话。

麦克·陈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开它。

信纸已经脆了,一打开就裂成两半,但他还是看见了上面的字——那些他用生命最后几分钟写下的字,那些他想对母亲说的话,那些他以为永远也送不出去的话。

他看完信,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他转身,走向江边。

江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旗袍的中国女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麦克·陈走进江里,一步一步,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然后他消失了,和那封信一起,消失在怒江翻滚的波涛里。

江对岸那个女人也消失了。

凡一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江水,很久很久。

巨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秒针动了?”凡一问。

巨兴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

“第342下。”

凡一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衣明,看着巨兴。

“还剩最后一个。”

衣明看着他。

巨兴看着他。

三个人站在怒江边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腥味,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结束和开始的感觉。

凡一忽然问:“巨兴,你怕吗?”

巨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

凡一又问:“那你准备好了吗?”

巨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江水,看着那架飞机残骸,看着这条他骑了八十三年终于快要骑完的路。

过了很久,他说:“走吧。”

三个人跨上车,并排着,继续往前骑。

身后,怒江还在轰隆隆地响,像是在送他们,又像是在等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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