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骑着车,沿着那条山路继续往前。
风一直在吹,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响,吹得那些榕树的气根轻轻摇晃。他骑一会儿就忍不住往旁边看一眼,那种有人并排骑的感觉还在,不远不近,就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能感觉到那个人也在看前面的路。
但他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那条蜿蜒向前的路。
“巨兴?”他又轻声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但那种感觉更清晰了,像是那个人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
刘北没有再问。他只是继续骑,一直往前骑。
骑了大概两个小时,山路渐渐宽了,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废弃的农田。田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起伏。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间破败的茅草屋,屋顶塌了,墙上爬满了藤蔓,里面黑洞洞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又骑了半个小时,他看见了一个村子。
那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全是那种老式的土坯房,屋顶盖着黑瓦,墙上爬满了青苔。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大,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榕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衫,头上包着布,坐在一张竹椅上,面朝村外那条唯一的路,一动不动。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着什么东西,用一块蓝布盖着。
刘北骑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老人慢慢抬起头。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皮肤像干裂的树皮,眼睛浑浊,眼窝深陷。但就在她看着刘北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风干的树叶在摩擦,“坐吧。”
刘北把车支好,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老人没有再看他。她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村外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
刘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消失在两座山之间的隘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路,只有山,只有风吹过时扬起的尘土。
“您在等人?”他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儿子。”
刘北等着她继续说。
老人说:“他是一九七九年走的。去当兵。说打完仗就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等了四十六年了。”
刘北的心沉了一下。又是四十六年。和那个老兵一样。
老人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竹篮,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块蓝布。
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布面,白色的底,纳得密密麻麻的针脚,很结实。鞋子很小,是年轻人的尺码。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做的。还没做完,他就走了。”老人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针脚,“后来我做好了,等他回来穿。等了四十六年,还没穿。”
刘北看着那双布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照片——李国强和王大牛的那张。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您知道他去了哪儿吗?”他问。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写信回来过,说在广西边境,打仗。后来信就断了。”
刘北想了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灯芯被人拨了一下。
“他叫王大牛。”
刘北的手抖了一下。
王大牛。
李国强的战友。那张照片上,和李国强勾肩搭背的那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从那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顺着那些干枯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那双布鞋上,滴在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上。
刘北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村口吹过来,吹动那棵大榕树的气根,吹动老人花白的头发,吹动那张发黄的照片。
哭了很久,老人抬起头,看着刘北。
“他在哪儿?”
刘北说:“他在这条路上。等归队命令。等了四十六年。”
老人的手在抖。
“他——他还活着?”
刘北想了想。活着吗?在那条路上,算活着还是算死了?他不知道。
“他在等。”他说,“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人。”
老人攥着那张照片,攥得很紧。
刘北说:“他等的那个人,是他的战友。叫李国强。李国强也在等他。等了四十六年。”
老人愣住了。
刘北说:“他们等到了。今天早上。他们一起走进光里了。”
老人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上两个笑着的年轻人,看着那个勾着战友肩膀的儿子,看着那张年轻的、黑红的、充满生气的脸。
“他等到了,”她喃喃地说,“他等到了。”
她站起来,把那双布鞋从竹篮里拿出来,抱在怀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村外那条路,看着路的尽头。
刘北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路的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身影。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两个黑点。但他们在动,在往这边走。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黑点也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走得更快了。
那两个黑点也走得更快了。
刘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跑到一半,那两个黑点已经能看清了。是两个年轻人,穿着旧军装,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的。
老人跑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那个高一点的年轻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刘北站在远处,看不清那个年轻人的表情,但能看见老人的肩膀在抖,能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也在抖,能看见他们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一起转身,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刘北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又停了。
但这次,不是那种可怕的安静,也不是那种温柔的安静。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走了很多下,他数不清。
他抬起头,往身边看了一眼。
旁边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那条路。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巨兴还在。
他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骑出去很远,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村子已经看不见了,那棵大榕树也看不见了。只有那条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伸向他要去的地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照片,又摸了摸那块怀表。
李国强等到了。王大牛等到了。王大牛的母亲也等到了。
他们都等到了。
他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还有人在等。
他得继续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