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骑着车,沿着那条山路继续往南。
风一直在吹,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响,吹得那些榕树的气根轻轻摇晃。那种有人并排骑的感觉还在,不远不近,就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偶尔往旁边看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
巨兴在。
骑了一个多小时,路开始往下走,山渐渐变矮,树木也变了。榕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桉树,笔直笔直的,树皮光滑发白,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味道,是桉树叶子的气味,和之前那些潮湿的雨林味道完全不一样。
刘北放慢速度,看着那些桉树,忽然想起凡一说过的话。凡一说,广西这边有一种桉树林,是专门种的,长得快,几年就能砍一批。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亲眼看见了,才明白什么叫“长得快”。那些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桉树林的尽头,是一个村子。
那村子比之前那个大一些,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新旧混着的,有土坯的老房子,也有几间贴着白瓷砖的小楼。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比之前的都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打牌。
刘北推着车走过去。
那些老人看见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牌。没有人惊讶,没有人问他从哪儿来,好像他每天都会从这儿经过一样。
刘北在树荫下停下来,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忽然看见榕树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老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衫,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一些针线和布头。她没有在打牌,没有在聊天,只是坐在那儿,面朝村外那条路,一动不动。
刘北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那张脸。很老了,皱纹多得数不清,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什么。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刘北在她旁边蹲下来。
“您好。”他说。
那女人没有反应。
他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没反应。
刘北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那女人忽然开口了。
“你从哪儿来?”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刘北说:“从北边来。”
女人点点头,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蒙了一层白雾,看不见瞳仁,看不见眼白,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北边,”她说,“北边有什么?”
刘北想了想。北边有雪原,有戈壁,有鸭绿江,有那些他见过的人。
“有路。”他说。
女人笑了。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路,”她说,“我也等路。等了六十年了。”
刘北的心沉了一下。六十年。比之前见过的都久。
女人说:“我儿子走的时候,说修一条路回来。修通了,就回来。”
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村外那条路。
“他修了六十年,还没修通。”
刘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条路是柏油路,不宽,但很平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里。路边有护栏,有里程碑,有排水沟,是正经的公路。
“这条路,”他问,“是他修的?”
女人点点头。
“他走的那天说,妈,我去修路。修通了就回来接你。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看不见了,等到——”
她顿了顿,攥着手里那样东西,攥得更紧了。
“等到路修好了,他还没回来。”
刘北看着她手里那样东西,问:“那是什么?”
女人低下头,慢慢张开手指。
那是一枚纽扣。铜色的,很旧了,磨得发亮,上面的花纹都快看不清了。
“他衣服上的纽扣,”她说,“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缝扣子。缝到最后一颗,他说来不及了,就走了。扣子还在我手里。”
刘北看着那枚扣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六十年。一枚扣子。一条路。
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叫陈大山。修路的。”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没动。
他把表收起来,站起来。
“我去找他。”他说。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蒙在上面的白雾散开了一条缝。
“你能看见他?”
刘北说:“能。”
女人点点头,把那枚扣子递给他。
“你帮我还给他。”
刘北接过那枚扣子,很小,很轻,但很沉。
他跨上车,沿着那条路往前骑。
路很平,很好骑,比他骑过的任何一段都好。但他骑得很慢。他一边骑,一边看着路边的里程碑。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那些里程碑有的新,有的旧,新的上面刻着年份,旧的上面刻着更旧的年份。最早的一块,是一九六五年。
六十年。
他骑了大概十公里,在一座桥头停下来。
桥很老,水泥的,栏杆上长满了青苔,桥面有些地方裂了,但还能走。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大山桥,一九七零年建。”
刘北下了车,站在桥上,往河面看。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鱼。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忽然感觉旁边有人。
不是那种并排骑的感觉,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人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条河。
他转过头。
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很老了,穿着一件破旧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他的脸晒得黑红,满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看着刘北,笑了。
“你是从村里来的?”
刘北点点头。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妈——她还活着?”
刘北说:“活着。她在等你。”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铁锹,看着上面磨得发亮的木柄。
“我修了六十年,”他说,“修了一座桥,修了十里路。修好了,但我不敢回去。”
刘北问:“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因为我怕。我怕她认不出我。我怕她怪我。我怕——”
他抬起头,看着刘北。
“我怕她已经不在了。”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枚扣子,递给他。
老人接过来,看着那枚铜色的、磨得发亮的扣子,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我妈缝的,”他说,声音在抖,“她缝了一辈子。”
刘北说:“她等你了一辈子。”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他攥着那枚扣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得回去。”他说。
他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北。
“谢谢你,年轻人。”
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跑向那座桥,跑向那条路,跑向他等了六十年、修了六十年的家。
刘北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怀表。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多下。
他抬起头,看着村子的方向。
路的尽头,有两个人影。一个很老的,佝偻着背,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面。一个也很老的,穿着破旧的工作服,跑向她。
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抱在一起。
刘北的眼眶红了。
他把怀表收起来,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风又停了。
但这次,不是那种可怕的安静,也不是那种温柔的安静,也不是那种奇怪的安静。是一种很满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巨兴,你也在等吗?”
没有回答。
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并排骑的感觉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不是热的,是温的,像是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不烫,但暖。
他笑了。
“我懂了。”他说。
他继续骑。
前面还有路,还有人,还有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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