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骑着车,沿着那条柏油路继续往南。
路况越来越好了。不再是碎石路,不再是泥巴路,是正经的柏油路面,双车道,中间画着黄线,路边立着里程碑和护栏。他骑了这么多年,几乎忘了好路是什么感觉。车轮碾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又快又稳,像在水面上滑。
但那种有人并排骑的感觉还在。
他偶尔往旁边看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不远不近,就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有时候他骑得快了,那种感觉就远一点;骑得慢了,那种感觉就近一点。像是在调整节奏,和他保持一致。
骑了一个多小时,路开始沿着一条河走。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两岸长满了竹子,一丛一丛的,倒映在水里,绿得发亮。偶尔有白鹭从竹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
刘北放慢速度,看着那些白鹭,忽然觉得这条路也没有那么可怕。有河,有竹,有白鹭,有一个人陪着。虽然看不见,但知道他在。
骑到一座石桥的时候,他看见桥头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老了,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头上包着布,坐在桥头的石墩上,面朝河水,一动不动。她的身边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着一条红布,已经褪色了,发白,在风里轻轻飘着。
刘北骑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来。
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晒得黑红,满是皱纹,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她看着刘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很温柔,“坐吧。”
刘北把车支好,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女人转回头,继续看着河水。
刘北也看着河水。水很清,流得很慢,偶尔有几片竹叶漂过去,打着旋,慢慢往下游走。
“您在等什么?”他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一个人。”
刘北等着她继续说。
女人说:“他是一九八四年走的。坐船走的。说去对岸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她指了指河对岸。对岸也是竹林,也是山,和这边一模一样。
“他去了就没回来。船也没回来。”
刘北问:“对岸是什么地方?”
女人说:“不知道。他说办完事就回来。没说是什么事。”
刘北沉默了一会儿。
“您等了四十年了?”
女人点点头。
“四十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没动。
他把表收起来,问:“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女人说:“叫阿水。他是撑船的。这条河上就他一条船,他走了,就没人撑船了。”
她指了指桥下。桥下有一块平坦的石头,石头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断了,断口已经发黑,被水泡得烂了。
“那是系船的地方。他走了之后,船就没了。绳子还在。”
刘北看着那条断了的绳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一条船,一个人,一句“很快就回来”,四十年。
他站起来,沿着河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河边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很浅,快被水冲平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人的脚印,从河边往上游走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感觉旁边的空气动了一下。
那种并排骑的感觉变了。不再是并排骑,是并排站。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些脚印。
刘北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脚印,忽然开口。
“你也等过船吗?”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了一阵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
他站起来,顺着那些脚印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脚印在一棵大榕树下面消失了。榕树很大,气根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的帘子。树根下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顶草帽,很旧了,边都烂了,但还能看出是草编的。
刘北蹲下来,看着那顶草帽。
旁边忽然多了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就在他旁边。
刘北转过头。
旁边什么都没有。但影子还在。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个影子。
手穿过去了。但在穿过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点点温度,像是有人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站起来,把草帽拿起来,走回桥头。
女人还坐在那儿,看着河水。
刘北把草帽递给她。
女人接过来,看着那顶烂了的草帽,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他的。”
刘北说:“他在河边等你。”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她站起来,抱着那顶草帽,一步一步,往河边走。
走到那块系船的石头旁边,她停下来。
河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衫,卷着裤腿,站在水里,看着她。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女人抱着草帽,走进水里。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
男人朝她走过来。
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站在一起。
男人伸出手,接过那顶草帽,戴在头上。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里,看着刘北。
女人说:“谢谢你。”
男人说:“谢谢你。”
然后他们一起转身,往前走,走进河心,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水的深处。
刘北站在桥头,很久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那些竹叶还在漂,打着旋,慢慢往下游走。那条断了的绳子还系在石头上,在水里轻轻晃着。
他低下头,看着怀表。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走了很多下,他数不清。
他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影子还在。斜斜地投在地上,就在他旁边。
他笑了。
“巨兴,你当年也在河边等过船吗?”
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刘北把那块怀表贴在胸口,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身后那座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里。但那条河还在,那些竹叶还在漂,那条断了的绳子还在晃。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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