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条河之后,刘北继续往南骑。路沿着河谷走,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偶尔能看见几间废弃的砖瓦厂,烟囱还立着,但已经不长烟了。墙上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红漆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骑了一个多小时,河谷变宽了,山退到远处去,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坦的田野。田里种着水稻,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有几个农民在田里插秧,弯着腰,慢慢往后挪。刘北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安静。不是在折叠层里的那种安静,是正常的安静。有人的安静。
他沿着田埂骑了一段,忽然看见前面有一条铁路。
不是高铁,是那种老式的单线铁路,铁轨生锈了,枕木也烂了,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一丛一丛的。铁路边有一座小站,红砖平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很多,墙上爬满了藤蔓。站台上的牌子还在,白底黑字,写着两个褪色的字:“那良”。
刘北推着车走过去。
站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坐在站台边上,两条腿悬空晃着,面朝铁轨延伸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身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底下,黑乎乎的一团。
刘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人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就在他看着刘北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来啦?”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和人说过话,“坐吧。车还没来。”
刘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两座山之间的隘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生锈的铁轨,烂掉的枕木,和疯长的野草。
“您在等火车?”刘北问。
老人点点头。
“等了三十年了。”
刘北的心沉了一下。
老人说:“这趟车是一九九四年停的。停之前,每天一趟,从南宁到防城港。我每天都坐这趟车去防城港上班,晚上再坐回来。”
他指了指铁轨延伸的方向。
“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八号,最后一趟车。我坐上那趟车去上班,晚上回来的时候,车停了。铁路局说亏损,不跑了。”
刘北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老人说:“我以为第二天会恢复。第二天没恢复。我等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等到一个月,一年,十年。等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每天都在这儿等。车会回来的。路还在,铁轨还在,站台还在。车会回来的。”
刘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见过等信的,等命令的,等人的,等路的,等船的。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一个等火车的。
他问:“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说:“叫老周。周德明。铁路工人,干了四十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北。那是一张工作证,塑料封皮已经发黄了,里面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大盖帽,笑得很精神。
“这是我一九年照的。那时候刚参加工作,二十一岁。”
刘北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又看看身边这个老人,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把工作证还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年轻人,你从北边来,见过火车吗?”
刘北想了想。他见过高铁,见过动车,见过绿皮火车。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等了三十年火车的人说这些。
“见过。”他说。
老人点点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现在的火车,快吗?”
刘北说:“快。很快。”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那就好。快了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站台边上,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刘北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条生锈的铁轨,看着那些烂掉的枕木,看着那些疯长的野草。
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刘北忽然感觉旁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老周,是另一个人。那种并排站的感觉又来了。巨兴站在他另一边,也看着那条铁轨。
刘北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站着,和两个等了一辈子的人并排站着。
老周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吗?”
刘北转过头看他。
老周说:“不是因为上班。是因为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老婆。她一九九三年走的,坐这趟车走的。说去南宁看病,看完就回来。我送她上车,看着车开走。然后——”
他顿了顿。
“车没回来。她也没回来。”
刘北的心揪了一下。
老周说:“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南宁病死了。没告诉我。怕我担心。”
他的声音开始抖。
“但我想,万一呢?万一她坐下一趟车回来呢?万一车又开了呢?万一她还在车上呢?”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那块怀表。他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秒针动了。一格,两格,三格——走了很久很久。
他把怀表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来,看着那根走动的秒针。
“这是什么?”
刘北说:“它会动。动的时候,就有人在等你。”
老周捧着那块表,看了很久。
“现在它动了。谁在等我?”
刘北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
铁轨的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铁轨旁边,面朝这边,笑着。
老周也看见了。
他的手开始抖。那块怀表差点掉在地上,刘北赶紧接住。
“是她,”老周说,“是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更快了。
那个女人也走得更快了。
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老周跑起来,跌跌撞撞的,跑过站台,跑过铁轨,跑过那些疯长的野草。
跑到那个女人面前,他停下来。
女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刘北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两个越来越淡的身影,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他们转身,看着他们往前走,走进铁轨尽头那片光里。
风停了。
铁轨还在,站台还在,那个搪瓷缸子还在。
但等车的人不在了。
刘北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怀表。秒针停了,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他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巨兴的影子还在。斜斜地投在站台上,就在他旁边。
他笑了。
“巨兴,你等的人也来了吗?”
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刘北把怀表收起来,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身后那座小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田野里。但铁轨还在,一直延伸向远方,和他骑的这条路平行着,像两条并排的线。
他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巨兴,你说这趟车还会开吗?”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并排骑的感觉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像是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睡着了。
他笑了笑,继续骑。
前面还有路,还有人,还有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