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沿着那条铁路骑了整整一天。铁轨和他骑的公路平行着,像两条并排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枕木上的野草越来越高,有些地方已经盖过了铁轨,远远看去,像一条绿色的带子铺在大地上。
傍晚的时候,他闻到了海的味道。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他在西藏闻过雪山的冷冽,在云南闻过雨林的湿热,在广西闻过泥土的芬芳,但从来没有闻过海。那是另一种气息,开阔的,自由的,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
他骑过一个山坡,眼前豁然开朗。
大海就在前面。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金。海边有一个小渔村,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砌的,屋顶盖着红瓦,被海风吹得发白。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像一个人侧着身子在看海。
榕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了,穿着一件蓝色的对襟衫,头上包着布,坐在一张矮凳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他的身边放着一张渔网,破了很多洞,被人仔细地补过,补丁摞补丁,密密麻麻的。
刘北推着车走过去。
老人没有回头。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海,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水面,看着那些慢慢暗下去的光。
刘北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带着渔网的腥味,带着老人身上那种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气息。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开口。
“你从北边来?”
刘北点点头。
老人说:“北边有海吗?”
刘北想了想。北边有鸭绿江,有黑龙江,有渤海。但那些海和这片海不一样。那些海是冷的,是硬的,是冻住的。这片海是暖的,是软的,是活的。
“有。”他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过了很久,老人说:“我在等人。”
刘北转过头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看着海,一动不动。
“等我儿子。他出海打鱼,五十年了,还没回来。”
刘北的心沉了一下。五十年。他见过等六十年的,等四十年的,等三十年的。五十年不算最长,但也不算短。
老人说:“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海是红的,天是红的,连风都是红的。他说,爸,我出去打一网,很快就回来。”
他顿了顿。
“一网打了五十年。”
刘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渔网。
“我每天补网。补了五十年。等他回来,网还是好的,还能用。”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没动。
他把表收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老人说:“叫阿海。陈阿海。这片海上最好的渔夫。”
刘北站起来,走到海边,看着那片海。
海是灰蓝色的,和刚才不一样了。太阳落下去了,那片橘红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沉的蓝,一层一层的,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浪花拍在礁石上,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海边,站了很久。
那种并排的感觉又来了。巨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片海。
刘北忽然开口。
“巨兴,你见过海吗?”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变了,不再是并排站,而是往前走。巨兴在往海里走。
刘北愣了一下,也跟着往前走。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凉凉的,但不冷。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在动,在往这边走。
刘北停下来,站在水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了,他看清了——是一个年轻人,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黑红,手里拎着一个渔网,网里装着几条鱼,还在跳。
他走到刘北面前,停下来。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年轻,很亮,像是刚唱完歌。
刘北说:“我叫刘北。你爸在等你。”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他还活着?”
刘北说:“活着。他在补网。补了五十年。”
年轻人的眼泪流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渔网,看着网里那些还在跳的鱼。
“我本来只想打一网,”他说,“但海太大了,我迷路了。打了五十年,才打回来。”
刘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岸边。
岸边,那个老人还坐在榕树下,还拿着那张渔网,还在等。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亮,很干净,像这片海。
“我回去了。”他说。
他拎着渔网,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刘北站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年轻人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北。
“谢谢你。”
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跑到榕树下,他停下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很老了,一个很年轻。一个等了五十年,一个打了五十年。
老人站起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回来了?”
年轻人点点头。
“回来了。”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他把那张补了五十年的渔网递给他。
“网还是好的。还能用。”
年轻人接过渔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补丁,眼泪又流下来。
他伸出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两个人转过身,一起往村子里走。
走了几步,老人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北。
“年轻人,谢谢你。”
刘北站在海水里,朝他们挥了挥手。
老人和年轻人转过身,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刘北站在海里,很久很久。
浪花拍在他腿上,哗啦哗啦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怀表。
秒针动了。一格,两格,三格——走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海。海是深蓝色的,和天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忽然感觉旁边有人。
不是巨兴。是另一个人。
他转过头。
凡一站在他旁边。
还是那身冲锋衣,还是那张被晒黑的脸,还是那双安静的眼睛。他站在海水里,看着刘北,笑了。
“刘北,你长大了。”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凡一哥——”
凡一摇摇头。
“别说话。听我说。”
刘北停下来。
凡一说:“你做得很好。比我好。”
刘北张了张嘴。
凡一说:“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看你。”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北的肩膀。
“你已经是守路人了。”
刘北的眼泪一直流。
凡一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还有人在等你。”
他转过身,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北。
“对了,巨兴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他等到了。”
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刘北站在海水里,很久很久。
风停了。海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表。秒针停了,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岸上。
榕树下,那张矮凳还在,那张渔网不在了。
等的人不在了。
等到了的人也不在了。
但路还在。
他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身后那片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但海的味道还在,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伤。
他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巨兴,你等到了吗?”
没有回答。
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并排骑的感觉还在。不远不近,就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那个人还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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