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骑着车,沿着海岸线往东走。
路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但比山里的路好走多了。左边是海,灰蓝色的,浪花拍在礁石上,哗啦哗啦的;右边是山,不高,长满了松树和灌木,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空气又咸又湿,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但他已经习惯了。骑了这么久,什么天气都习惯了。
那种并排骑的感觉还在。不远不近,就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偶尔往旁边看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一直都在。
骑了一个多小时,他看见了一个渔村。不大,几十户人家,石头房子沿着海岸线排开,屋顶压着石块,怕被台风刮走。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比海边那棵还大,树冠被海风吹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在鞠躬。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补网,有的在聊天,有的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看着海。
刘北推着车走过去。
那些老人看见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没有人惊讶,没有人问他从哪儿来。在海边的村子里,陌生人没那么稀奇。
他在榕树下停下来,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忽然看见榕树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清是睁着还是闭着。她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些贝壳和海螺,五颜六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她没有在补网,没有在聊天,只是坐在那儿,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刘北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您好。”他说。
女人没有反应。
他又说了一遍。
她还是没反应。
刘北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那女人忽然开口了。
“你从哪儿来?”
声音很轻,像是从海底飘上来的。
刘北说:“从北边来。”
女人点点头,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见瞳仁,看不见眼白,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北边,”她说,“北边也有海吗?”
刘北说:“有。不一样的海。”
女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刘北在她旁边坐下来,和她一起看着海。海是灰蓝色的,远处有一条船,很小,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
过了很久,女人忽然开口。
“我等人。等了一辈子了。”
刘北转过头看着她。
女人说:“我男人出海打鱼,走了就没回来。那年我十八岁,刚嫁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现在我都八十八了。等了七十年。”
刘北的心沉了一下。七十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久。
女人说:“我每天来海边等他。早上来,晚上回去。下雨来,刮风来,台风天也来。”
她顿了顿。
“有一年台风,浪把村子都淹了。我被冲到海里,抱着一根木头漂了一夜。第二天被人捞上来,他们说,你别等了,他回不来了。我说,万一呢?万一他今天回来了呢?”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女人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海螺,递给他。
“这是他走之前给我的。他说,你吹这个海螺,我听见了就回来。我吹了七十年,他还没回来。”
刘北接过那个海螺,很轻,被摸得发亮,上面的纹路都快磨平了。他把它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呜——声音很沉,很低,在海风里传出去很远。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你吹得比他好。”她说。
刘北把海螺还给她。
女人接过来,放在耳边,听了很久。
“你听,”她说,“里面有声音。是他吗?”
刘北也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声,只有浪声,只有海螺壳里那种嗡嗡的回响。
但他点点头。
“是他。”
女人笑了。
她站起来,抱着那个海螺,一步一步,往海边走。
刘北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走到海边,她停下来,站在沙滩上,面朝大海。
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船。很小,很旧,船帆破了好几个洞,被风吹得鼓鼓的。船上站着一个人,很年轻,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黑红,朝这边挥手。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
“是他,”她说,“他回来了。”
她走进海里。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
船上的年轻人跳进水里,朝她跑过来。
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年轻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妹,”他说,“我回来了。”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老了。”她说。
年轻人笑了。
“你也是。”
两个人牵着手,转过身,一起往海里走。水没过他们的腰,没过他们的胸口,没过他们的脖子。他们一直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刘北站在沙滩上,很久很久。
浪花拍在他脚上,哗啦哗啦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怀表。
秒针动了。一格,两格,三格——走了很久很久,走了七十下,才停下来。
七十年。七十下。
他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巨兴的影子投在沙滩上,就在他旁边。
他笑了。
“巨兴,你也在等一个人吗?”
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刘北把怀表收起来,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身后那片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但那个海螺的声音还在,呜呜的,在海风里飘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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