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骑着车,沿着海岸线一直往东。
天快黑了,海面上的光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紫。浪花拍在礁石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在催他快走,又像是在叫他停下。他骑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种并排骑的感觉变强了——不是一米,是半米,是紧挨着他,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温度。
他停下来。
“巨兴?”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但那感觉更强烈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空气里挤出来。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海面。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沙滩上有一行脚印,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从海里一直延伸到路上。
刘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顺着那行脚印往前走。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刚从海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水。走了几步,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面朝大海。穿着一件旧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头发很短,后脑勺有一道疤,很旧了,泛着白。
刘北停下来。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的脸,晒得黑红,颧骨突出,眼睛极亮。嘴唇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
巨兴。
刘北站在那儿,张着嘴,说不出话。
巨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和凡一描述的一模一样——等了八十三年的人,终于等到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刘北,”他说,“你骑得很远。”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刘北以为他要握手,但巨兴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很凉,像是刚从海水里捞出来的,但很有力。
“怀表还在吗?”巨兴问。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递给他。
巨兴接过来,打开表盖,看着那根一动不动的秒针。四点四十七分,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
“它动了很多次,”巨兴说,“每一次,都是一个人等到了。”
他把表还给刘北。
刘北捧着那块表,手在抖。
“你——你怎么在这儿?”
巨兴转过身,看着海面。
“我一直在这儿。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
“你骑过的每一条路,我都骑过。你遇见的每一个人,我都见过。你帮他们等到的每一次,我都看见了。”
刘北的眼泪又流下来。
巨兴说:“我走了,但我没离开。这条路是我骑了八十三年的路,每一寸都有我的车辙。你骑在上面,就能感觉到我。”
他转过头,看着刘北。
“就像我能感觉到你一样。”
刘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秒针没动,但他知道它会动的。在下一个人需要它的时候。
“巨兴,”他问,“你等到了吗?”
巨兴沉默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不,他没花白,他还是那张年轻的脸,但头发是真的白了。刘北这才看清,他的头发不是湿的,是白的,全白了。从鬓角开始,一直白到头顶,在暮色里泛着银色的光。
巨兴说:“等到了。”
刘北看着他。
巨兴说:“凡一来了,我看见他了。你来了,我也看见你了。你们都来了,我就等到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平静。
“等到了不是等到人回来,是等到自己能走的那一天。凡一教会我这件事。现在你也知道了。”
刘北点点头。
巨兴转过身,往海里走。海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走到海水没过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刘北。”
刘北看着他。
巨兴说:“凡一要回来了。”
刘北愣住了。
巨兴说:“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回来。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看你。”
他顿了顿。
“你让他想起以前的他。”
刘北的眼泪又流下来。
巨兴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海里走。海水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脖子,没过他的嘴,没过他的鼻子,没过他的眼睛。
他消失了。
刘北站在沙滩上,很久很久。
浪花拍在他脚上,哗啦哗啦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那行脚印还在,从海里一直延伸到路上,很深,很清晰,像是刚踩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表。
秒针没动。但他知道,巨兴来过了。不是幻觉,不是梦,是真的来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海面。
海面上,有一条船。很小,很远,只能看见一个白点。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旧军装,朝他挥手。
刘北也挥了挥手。
然后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把怀表收起来,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身后那片海还在,浪花还在拍,风还在吹。但那行脚印不在了,被潮水冲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巨兴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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