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骑着车，沿着海岸线继续往东。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圆又大，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浪花还在拍，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他骑了不知道多久，那种并排骑的感觉消失了。巨兴走了，真的走了。不是那种若即若离的存在，是彻底离开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空了，那种温热的、像有人陪着的感觉没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一直骑，一直往东，往凡一来的方向骑。
骑到后半夜，月亮升到头顶，海面上亮得像白天。他看见前面有一座灯塔，很老了，白色的塔身爬满了藤壶，顶上的灯早就不亮了，只剩一个空空的灯室，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灯塔下面有一间小屋，石头砌的，屋顶长满了草，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小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刘北的心跳快了起来。他骑过去，在门口停下来。那个人慢慢站起来，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凡一。
还是那件冲锋衣，还是那张被晒黑的脸，还是那双安静的眼睛。他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刘北站在那儿，张着嘴，说不出话。
凡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北，”他说，“你瘦了。”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凡一哥——”
凡一摇摇头。“别说话。让我看看你。”
他退后一步，打量着刘北，从上到下，从脸到手，从衣服到自行车。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长大了，”他说，“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长大了很多。”
刘北擦了擦眼泪，也笑了。“你也老了。”
凡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淡，但很真。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凡一笑的声音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塔下面，看着海。月亮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浪花拍在礁石上，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凡一哥，”刘北问，“你怎么来了？”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
“想了很久，还是得来。”
刘北看着他。
凡一说：“我在杭州待了一年。上班，下班，和征羽一起做饭，周末骑车出去玩。表面上什么都好了，但心里一直有个洞。”
他指了指胸口。
“就是那个洞。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心里也有一个洞。后来你帮了那么多人，洞慢慢填上了。但我的洞还在。”
刘北问：“什么洞？”
凡一说：“巨兴。他走了，但我的洞里全是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每天都会想起他。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骑车的姿势，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告诉自己，他走了，等到了，我应该放下了。但我放不下。”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递给他。
凡一接过来，打开表盖，看着那根一动不动的秒针。四点四十七分。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巨兴死去的那个时刻。
“它动了很多次，”刘北说，“每一次，都是一个人等到了。巨兴都知道。他刚才来过了，告诉我你回来了。”
凡一抬起头，看着他。
“巨兴来过了？”
刘北点点头。“在海边。他说，凡一要回来了。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看你。他说，你让他想起以前的他。”
凡一的眼眶红了。他捧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很久。
“他——他还说了什么？”
刘北想了想。“他说，等到了不是等到人回来，是等到自己能走的那一天。他说是你教会他的。”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他攥着那块怀表，攥得很紧。
刘北坐在旁边，没有说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月亮慢慢往西边移，海面上的银路也跟着移动，像是有人在慢慢收起一条铺开的布。
过了很久，凡一抬起头，把怀表还给刘北。
“你留着。这是你的。”
刘北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凡一站起来，走到海边，看着那片海。刘北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刘北，”凡一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刘北想了想。“继续骑。帮那些还没等到的人。”
凡一点点头。
“你呢？”刘北问，“你还会回去吗？”
凡一沉默了很久。
“会。征羽在等我。但我得先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刘北看着他。
凡一说：“巨兴走的时候，还有一个战友没等到。他叫陈大山，修路的。等了六十年。他等到了他妈，但他还有一个战友，也在等他。”
刘北的心跳了一下。
“在哪儿？”
凡一说：“在前面。东兴。边境线的终点。”
刘北跨上车。凡一也跨上车。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前方那条沿着海岸线的路。月亮照在上面，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走吧。”凡一说。
刘北点点头。
两个人骑上车，并排着，往前骑。
身后那座灯塔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但月光还在，海还在，路还在。
刘北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凡一哥。”
“嗯。”
“巨兴说，你让他想起以前的他。是什么意思？”
凡一沉默了很久。
“以前的他，是一个人骑了八十三年，不知道还要骑多久。以前的我，是一个人骑了一年多，不知道要找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他等到了我。我等到了他。”
刘北看着他。
凡一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现在你也等到了。”
两个人继续骑，并排着，往东兴的方向。月光照着他们，海风吹着他们，浪花拍着岸，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为他们数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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