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骑着车,沿着那条新修的路往山下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天空。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刘北骑在前面,凡一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多了,不用蹬,只要握紧车把,让轮子自己转就行。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骑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又看见了那条海岸线。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铺开的绸缎。海边有一个小镇,灯火稀疏,零零星星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几粒米。
凡一停下来。
刘北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就是东兴?”刘北问。
凡一点点头。他来过这里,在很久以前,在另一条路上。那时候他一个人骑着车,从北边来,往南边走。那时候巨兴还在他旁边,衣明还在他旁边,那些等信的人还在。现在他们都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怀表,沉甸甸的,硌着胸口。
两个人继续骑。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开始有路灯了,昏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在地上照出一个个光圈。骑进镇子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街上没人,只有几条狗趴在路边,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眼睛。店铺都关了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凡一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招牌上写着“边境客栈”四个字,红漆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今晚住这儿。”他说。
刘北把车靠在墙边,跟着凡一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脸圆圆的,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住店?”
凡一点点头。
“两间?”
凡一想了想。“一间。两张床。”
女人从墙上拿下钥匙,递给他。“二楼,左转第三间。热水到十一点,还来得及。”
凡一接过钥匙,道了谢,和刘北一起上楼。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扇窗户,正对着街。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了。刘北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对面是一家米粉店,已经关门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和一张折叠桌。再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海在那边。”凡一说。
刘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海在那边。他能闻到海的味道,咸腥的,潮湿的,和之前那些海边一样。
凡一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刘北也躺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说话。墙上有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楼下偶尔有摩托车经过,轰轰两声,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刘北忽然开口。
“凡一哥,你明天就走吗?”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
“嗯。”
刘北没有说话。
凡一说:“征羽在等我。等了一年多了。不能再让她等了。”
刘北点点头。他想起凡一说过的话——等到了不是等到人回来,是等到自己能走的那一天。凡一等到了,所以他得走了。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刘北问。
凡一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回来,可能不回来。但这条路,我会一直记得。”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表盖上,黄铜的表壳泛着暗淡的光。
“这个你留着。”刘北说。
凡一摇摇头。“给你了。就是你的。”
刘北看着那块表,看了很久。他想起巨兴在海边说的那些话,想起凡一说的那个洞,想起这条路上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是因为放不下,所以才一直等。等到能放下的那一天,才能走。
他把表收起来,揣进怀里。
“凡一哥,”他说,“谢谢你。”
凡一转过头,看着他。
刘北说:“谢谢你带我走这条路。”
凡一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是你自己走的。”
那天晚上,刘北做了很多梦。梦见雪原,梦见戈壁,梦见那些等信的人。他们都在笑,都在朝他挥手。巨兴站在最前面,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们都转身,走进光里,不见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那张空床上。凡一不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
刘北拿起来,上面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很用力:
“刘北,我走了。怀表你留着,路你也留着。不用找我,我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凡一”
刘北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床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收拾好东西,下楼。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女人,正在吃米粉,看见他,指了指门口。
“你朋友走了。早上六点的车。”
刘北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上开始有人了,卖菜的,卖早点的,送孩子上学的,骑摩托车的,来来往往,热热闹闹。他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这些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在那条路上,见到的都是等信的人,等命令的人,等归队的人。这些人也在等吗?等下班,等放假,等孩子长大,等一年又一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都会等到的。
他跨上车,沿着那条路往南骑。骑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了一个广场。广场不大,中间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东兴口岸”。石碑后面是桥,桥那边是越南,是另一个国家,另一条路,另一些在等的人。
广场上有很多人,游客,商人,边民,来来往往,说着各种听不懂的话。刘北推着车穿过人群,走到石碑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桥,看着桥那边的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秒针一动不动,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他把它贴在耳边,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听见了。他听见风的声音,浪的声音,那些等信的人拆开信时的沙沙声,那些等命令的人收到命令时的脚步声,那些等人的人终于等到的哭声。他听见巨兴说,等到了不是等到人回来,是等到自己能走的那一天。他听见凡一说,路你留着。
他合上表盖,把它揣进怀里。
然后他跨上车,转过身,往北骑。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一直骑,一直往北,骑向他来的方向。
前面还有路,还有人,还有等了一辈子的人。
他得去。
----------------------------------------
【第六卷:别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