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回到杭州一年了。
他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建筑设计院,画图纸。和以前一样,朝九晚五,周末休息。他和征羽住在那个老小区里,每天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表面上一切都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见鸭绿江。梦见戈壁。梦见雪原。梦见巨兴。
巨兴站在他面前,还穿着那身旧军装,还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头上还插着那面褪色的小旗。他问他,你愿意带我出去吗?凡一每次都说愿意。但每次伸出手,巨兴就消失了。
他醒来的时候,手还伸在半空中,握着一团空气。征羽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事。
征羽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问,只是每天给他泡一杯茶,放在桌上。那杯茶,凡一从来不喝。等凉了,征羽就倒掉,再泡一杯。她泡了一年。
有一天晚上,凡一又做梦了。这次不一样。巨兴没有问他“你愿意带我出去吗”。他站在鸭绿江边,背对着凡一,面朝江水。凡一喊他,他不回头。凡一走过去,走到他旁边。
巨兴转过头,看着他。
“凡一,你该回来了。”
凡一猛地醒过来。天还没亮,征羽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他轻轻起床,走到阳台上。月亮很圆,照在对面楼顶上,白惨惨的。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怀表——刘北还给他的那块,巨兴的那块。
他打开表盖,看着那根一动不动的秒针。四点四十七分。
他把它贴在耳边,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听见了——风的声音,浪的声音,那些等信的人拆开信时的沙沙声,那些等命令的人收到命令时的脚步声,那些等人的人终于等到的哭声。他听见巨兴说,凡一,你该回来了。
他把表收起来,回到床上。征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他说,还早,睡吧。
第二天早上,凡一起床的时候,征羽已经在厨房了。她在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和以前一样。凡一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征羽端着早饭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吃着早饭,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和以前一样。
吃完早饭,凡一帮她收拾碗筷。他站在厨房里,洗着碗,忽然开口。
“征羽。”
“嗯?”
“我想回去。”
征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回哪儿?”
“那条路。”
征羽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凡一。
“什么时候?”
凡一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明天。”
征羽点点头。
“好。”
她转过身,走出厨房。凡一站在厨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他听见她在客厅里收拾东西,拉开抽屉,拿出什么东西。
他走出去。
征羽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铃铛。铜色的,圆滚滚的,红色的尼龙绳已经褪成了粉色。她把它挂在车把上。
“早点回来。”她说。
凡一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征羽——”
她摇摇头。“别说了。你该去。”
凡一看着她,看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发抖的嘴唇。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征羽靠在他肩上,哭了。
凡一抱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