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站在鸭绿江边。
天快黑了,太阳落在对岸的山后面,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年在江边,他骑着车,追上一个穿旧军装的人,问他前面有没有住的地方。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你能看见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知道。在这条路上,时间不算数。但他记得那一眼。八十三年等出来的那一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凡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巨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江面。还是那身旧军装,还是那张年轻的脸,还是那双极亮的眼睛。只是头发白了,从鬓角开始,一直白到头顶,在暮色里泛着银色的光。
“你来了。”凡一说。
巨兴点点头。
“你瘦了。”他说。
凡一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两个人站在江边,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浪花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啦哗啦的,像在数着什么。
过了很久,凡一问:“你一直在等我?”
巨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面,看着那片碎金慢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紫。
“我一直在。”他说。
身后又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这次凡一回头了。
刘北骑着车,从南边过来,骑到他面前,停下来。他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沾着泥点,车把上挂着那个铃铛,红色的尼龙绳已经褪成了粉色。他看着凡一,笑了。
“凡一哥,我来了。”
凡一看着他,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里忽然很暖。
“你怎么知道?”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递给他。黄铜的表壳旧得发黑,表盖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凡一打开表盖,看着那根一动不动的秒针。四点四十七分。
秒针动了。
一格,两格,三格——走了三下,停了。
“它动了,”刘北说,“我就知道你要出发了。”
三个人站在鸭绿江边,并排着,面朝北方。江面上最后一缕光消失了,天暗下来,星星开始出来。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的,和那年一模一样。
巨兴问:“准备好了吗?”
凡一点点头。刘北也点点头。
巨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走吧。”
三个人跨上车,并排着,往北骑。
刘北骑在左边,凡一骑在中间,巨兴骑在右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和远处的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骑出去很远,凡一忽然开口。
“巨兴。”
“嗯。”
“你后悔吗?”
巨兴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什么?”
“等了八十三年。”
巨兴看着前面的路。那条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地伸向北方,伸向那片他骑了八十三年的雪原。
“不后悔。”他说。
凡一转过头,看着他。
巨兴也转过头,看着凡一。
“等到了,就不后悔。”
刘北骑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又摸了摸车把上的铃铛。铃铛没有响。但他知道,它会响的。在它该响的时候。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江面上,照在路上,照在三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并排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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