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骑了一整天,往北,一直往北。
路越来越烂,从土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泥路,从泥路变成根本就不是路。白桦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苔藓,一丛一丛的,灰绿色,趴在地上,像是被人踩扁了一样。天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清澈的蓝,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清。
刘北骑在左边,凡一骑在中间,巨兴骑在右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太冷了。那种冷和中国的冷不一样。中国的冷是干冷,是刀子割在脸上的那种疼。这里的冷是湿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疼,连呼吸都疼。
骑到下午的时候,天开始暗了。不是慢慢暗,是猛地暗下来,像有人把灯关了。刘北抬头看天,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色。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骑了多久,不知道还要骑多久。他只知道骑,一直骑,跟着前面那辆车的车轮印子。
巨兴忽然停下来。
刘北也停下来。凡一也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沼泽。不大,几百米宽,黑乎乎的,冒着泡,像一锅煮沸的沥青。沼泽上面飘着一层白雾,薄薄的,贴着地面,像一条白色的毯子。沼泽那边是一片树林,黑黢黢的,看不清是什么树。
“过不去。”巨兴说。
凡一看着那片沼泽,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是他来过这儿,像是他在梦里见过这片沼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沼泽那边等他。
“能绕过去吗?”刘北问。
巨兴摇摇头。“绕不过去。太大了。”
他下了车,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硬的,冻得很结实,但沼泽那边就不一样了。他能看见那些黑色的泥浆在冒泡,能闻到那股腐烂的味道。
“这是折叠层。”他说。
凡一看着他。
巨兴说:“折叠层不都是时间的问题。有时候是空间的问题。这片沼泽,你走进去,就走不出来了。它会让你以为自己在走,其实你在原地转圈。它会让你以为自己在往前,其实你在往后。它会让你以为自己在活着,其实你已经死了。”
刘北的手抖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没动。
他把表收起来,看着那片沼泽。“那怎么办?”
巨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等。”
“等什么?”
巨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沼泽,看着那些冒泡的泥浆,看着那层白雾,看着沼泽那边那片黑黢黢的树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回忆,像是期待。
“等一个人。”他说。
凡一看着他。巨兴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一棵枯树下面,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凡一也坐下来。刘北也坐下来。三个人坐在那棵枯树下面,面朝那片沼泽,等着。
天越来越暗。那种灰蒙蒙的白变成深灰色,深灰色变成黑色。月亮升起来,又圆又大,照在沼泽上,照在那些冒泡的泥浆上,照在那层白雾上。白雾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河。
刘北靠着凡一,闭上眼睛。他太累了,骑了一整天,又冷又饿,腿都软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鸭绿江边。凡一站在他旁边,巨兴也站在他旁边。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江水。江水是灰蓝色的,流得很慢,偶尔有几片树叶漂过去,打着旋,慢慢往下游走。
江对岸站着一个人。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人在动,在朝他们挥手。
刘北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看不清。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更快了,那个人也走得更快了。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刘北猛地醒过来。
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照在沼泽上,照在那层白雾上。白雾比刚才更浓了,厚厚的一层,贴着地面,像一条白色的毯子。沼泽那边,树林深处,有一点光。
很亮,很白,像是有人在那片树林里点了一盏灯。
巨兴也醒了。凡一也醒了。三个人站起来,看着那点光。光在动,在往这边移动,越来越亮,越来越大。近了,更近了。刘北看清了——不是灯,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光着脚,走在沼泽上。她没有沉下去,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
她走到沼泽边上,停下来。看着他们,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她看着刘北,看着凡一,最后看着巨兴。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巨兴点点头。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我等了你很久。”
巨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身旧军装,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极亮的眼睛。
“你不认识我了。”她说。
巨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我认识你。”
女人的眼眶红了。“你还记得?”
巨兴点点头。“记得。一九四三年。新疆。你也是从这条路上进来的。”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得透明的手,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我困在这儿八十年了。等着一个人来带我出去。”
巨兴看着她。“为什么是我?”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你也是从那条路上进来的。因为你等到了。”
她看着凡一,看着刘北。“你等到了他们。现在,该你带我等了。”
巨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凡一。
凡一看着他。“你去吧。”
巨兴点点头。他跨上车,骑进沼泽。车轮没有沉下去,像是骑在冰面上一样。他骑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往那个女人骑去。
女人站在沼泽中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条白裙子上,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她笑了,伸出手。
巨兴骑到她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凡一,看着刘北。
女人说:“谢谢你。”
巨兴说:“谢谢你们。”
然后他们一起转身,往前走,走进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里,走进那片白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了。
刘北站在沼泽边上,很久很久。
凡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吧。”
刘北看着他。“去哪儿?”
凡一指了指沼泽那边。那片树林还在,那片白光不在了。
“那边。”
刘北跨上车,跟在凡一后面,骑进沼泽。车轮没有沉下去。他骑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往对岸骑。
骑到沼泽中间,他忽然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黑色的泥浆。泥浆里有一个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别人的影子。那个人穿着旧军装,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头上插着一面褪色的小旗。
巨兴。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
他抬起头,继续骑。骑到对岸,凡一在等他。两个人并排站在那片树林前面,看着身后那片沼泽。沼泽还在,白雾还在,月光还在。但那个女人不在了,那个等了八十年的人不在了。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
秒针动了。一格,两格,三格——走了很久很久。
他合上表盖,把它贴在胸口。
“巨兴走了。”他说。
凡一摇摇头。“没有。他还在。”
刘北看着他。
凡一指了指脚下。那片泥浆里,那个影子还在。穿着旧军装的,骑着旧自行车的,车头上插着褪色小旗的。
“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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