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消失在树林里之后，三个人在沼泽边上站了很久。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光从银白变成惨白，又变成灰白。沼泽上的白雾越来越浓，厚厚的一层，贴着地面，像一条凝固的河。刘北看着那片雾，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条路，他好像走到头了。
不是骑到头了，是走到头了。凡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雾。他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那片雾，看见雾后面藏着的东西。巨兴站在凡一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北方，看着那片他们还没骑过的路。
过了很久，巨兴开口。“该回去了。”
凡一转过头，看着他。刘北也转过头，看着他。
巨兴说：“前面还有路，还有人。但不是你们该去的。是我该去的。”
凡一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你要走？”
巨兴点点头。“这次是真的。”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秒针一动不动的，停在它该停的地方。他把表递给巨兴。
巨兴接过来，看着那根静止的秒针，看了很久。“四点四十七分。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七日。我死的那天。”
他把表还给刘北。“你留着。”
刘北捧着那块表，手在抖。
巨兴转过身，看着南方。那条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伸向他们来的地方。“走吧。”
三个人跨上车，往南骑。谁都没有说话。月亮在他们身后慢慢落下去，天边开始泛白。那种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上漫上来，像墨汁倒进水里，一层一层地晕开。刘北骑在左边，凡一骑在中间，巨兴骑在右边。三个人并排着，和来时一样。
骑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渴了喝雪水，饿了吃干粮，困了就靠在车把上眯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骑回去，就是尽头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那条江。
鸭绿江。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太阳落在对岸的山后面，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岸边那块石头还在，那个废弃的哨所还在，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但人不一样了。那年凡一一个人骑来，遇见一个等了八十三年的人。现在他骑回来，身边还是那个人。
三个人站在江边，看着那片江水。浪花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啦哗啦的，像在数着什么。
巨兴忽然开口。“凡一，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凡一转过头，看着他。
巨兴说：“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看你。”
凡一等着他继续说。
巨兴说：“我在这条路上骑了八十三年。见过无数人，帮过无数人。但只有你，让我觉得这八十三年没有白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因为你让我知道，等到了不是等到人回来，是等到自己能走的那一天。”
凡一的眼眶红了。
巨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现在，我该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面。江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另一种光，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条路。
光里站着很多人。
刘北看见了。凡一也看见了。冼家柱，林援朝，衣明，农富春，冼坚强，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那个点灯的老人，那个送信的邮差，那个年轻的阿依娜，那个叫小军的孩子，小梅，刘桂香，张援朝，李建国，王大牛，老周，阿水，阿海，还有那个等了七十年的女人。他们都在。站在光里，看着这边。
巨兴往前走了一步。
凡一伸手想抓他，抓了个空。
巨兴没有回头。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光里走。走到水边，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凡一。
“凡一，谢谢你。”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巨兴转过身，走进光里。那些人朝他走过来，围住他。冼家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林援朝握了握他的手，衣明站在他面前，敬了个礼。他们笑着，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能看见他们在笑。
巨兴站在他们中间，转过身，看着凡一。
他笑了。
然后他们一起转身，往前走，走进那片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了。
凡一站在江边，很久很久。刘北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光消失的方向。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秒针动了。一格，两格，三格——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多下。然后停了。停在十二点的位置。
他把表递给凡一。“他留给你的。”
凡一接过那块表，握在手心里。黄铜的表壳还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暖了。他把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巨兴的声音。是凡遇的声音。
“哥，你等到了。”
凡一睁开眼睛。江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碎金慢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紫。天快黑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北。“走吧。”
刘北问：“去哪儿？”
凡一说：“回家。”
他跨上车，往南骑。刘北跟在他后面。骑出去很远，凡一回头看了一眼。鸭绿江还在，那座废弃的哨所还在，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但那个人不在了。
他转回头，继续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