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骑了三天三夜,没有停。刘北跟在他后面,也没有停。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南骑。经过那片沼泽,沼泽还在,白雾还在,但那个女人不在了。经过那片白桦林,林子还在,但那个等在那里的老人不在了。经过长白山,山还在,但界碑那边没有人等他们了。
骑到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那座废弃的检查站。栏杆还是歪的,岗亭还是破的,那块“边境检查,停车受检”的牌子还在风里晃。过了这道岗,就是东兴,就是终点,就是凡一该回去的地方。
凡一停下来。刘北也停下来。
“刘北,”凡一说,“你走吧。”
刘北看着他,愣了一下。
凡一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刘北问:“去哪儿?”
凡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北方,看着那条他们来时的路。路的尽头,有一道光。很淡,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那边。”他说。
刘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了那道光。很小,很远,但确实在亮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递给凡一。
“你拿着。”
凡一接过怀表,握在手心里。黄铜的表壳还是凉的,但他握着握着,就暖了。他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带着泥的味道,带着那条路上所有等待的人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刘北。“你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刘北的眼眶红了。他点点头,跨上车,往南骑。骑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凡一还站在那儿,面朝北方,面朝那道光。风吹动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头发,他像一棵树,站在那片荒原上,一动不动。
刘北转回头,继续骑。他知道,凡一不会回来了。但他也知道,凡一等到了。
凡一一个人站在那座废弃的检查站前面,看着那道光。光很亮,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慢慢走近。他往前走了一步。光也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更快了。光也走得更快了。
他跑起来。
光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不刺眼,很温暖,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他眯着眼睛往前走,走了几步,光渐渐淡下来。他站在一片雪原上。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和那年一样。但他不是一个人。
雪原上站着很多人。冼家柱,林援朝,衣明,农富春,冼坚强,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点灯的老人,送信的邮差,阿依娜,小军,小梅,刘桂香,张援朝,李建国,王大牛,老周,阿水,阿海,还有那个等了七十年的女人。他们都在。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凡一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他帮过的人,这些等了一辈子的人,这些最后都走进光里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人。
巨兴。
他还穿着那身旧军装,还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头上还插着那面褪色的小旗。他看着凡一,笑了。
“凡一,你来了。”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他走过去,站在巨兴面前。
“你——你还在?”
巨兴说:“我一直在。”
凡一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极亮的眼睛,看着这道嘴唇上面的疤。八十三年的等待,八十三年的骑行,八十三年的孤独,都在这张脸上。但他在笑。
“凡一,”他说,“你知道光里还有什么吗?”
凡一摇摇头。
巨兴指了指他身后。
凡一回头。光里还站着一个人。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瘦,高,站着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等人。
凡一走过去。那个人也走过来。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凡一停下来。那个人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一模一样。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同一种眼神。那个人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和凡一一模一样。
凡一问:“你是谁?”
那个人说:“我是你。是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凡一愣住了。
那个人说:“你等巨兴,等凡遇,等那些等信的人。但你最该等的人,是你自己。”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到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走进光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了。
凡一站在雪原上,很久很久。那些人看着他,巨兴看着他,光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光里没有人了。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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