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站在雪原上,看着那片光。光里没有人了,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一直在。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雪地里的人。冼家柱站在最前面,还穿着那身破军装,还背着那部电台,天线上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看着凡一,笑了。
“凡一,”他说,“该点名了。”
凡一愣住了。
冼家柱说:“你帮了我们,我们等你。现在你等到了,该你点名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人,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他开口,声音很大,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三连二排!”
没有人应。冼家柱又喊了一遍:“三连二排!”
凡一张了张嘴。“到。”
冼家柱看着他,眼眶红了。他又喊:“三连二排三班!”
凡一喊:“到!”
“三连二排三班,冼家柱!”
凡一的声音开始抖。“到!”
冼家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人群里。
林援朝往前走了一步。他手里攥着那封信,那封写满了字的信。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连二排,林援朝!”
凡一喊:“到!”
林援朝的眼泪流下来。他攥着那封信,退进人群里。
衣明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那身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没有木头人了,但他在笑。
“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八集团军侦察队,副队长,衣明!”
凡一喊:“到!”
衣明敬了个礼,退进人群里。
农富春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三连二排四班,农富春!”
凡一喊:“到!”
农富春笑了,退进人群里。
冼坚强往前走了一步。他和那六个战友站成一排,七个人,七张年轻的脸。
“三连二排七班,冼坚强!”
凡一喊:“到!”
那六个人也一起喊:“到!”
冼坚强退进人群里。那六个人也退进人群里。
麦克·陈往前走了一步。他穿着那件皮夹克,手里攥着那封信。
“飞虎队,第十四航空队,麦克·陈!”
凡一喊:“到!”
麦克·陈笑了,退进人群里。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往前走一步,喊一个名字,退一步。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点灯的老人,送信的邮差,阿依娜,小军,小梅,刘桂香,张援朝,李建国,王大牛,老周,阿水,阿海,还有那个等了七十年的女人。每一个名字,凡一都喊“到”。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名字,都在他心里。
最后一个人喊完了。雪原上安静下来。风停了,雪停了,连光都停了。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他们都在笑,都在看着他。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巨兴的那个傍晚。那时候他一个人骑在鸭绿江边,追上一个穿旧军装的人,问他前面有没有住的地方。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你能看见我?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一个等了八十三年的人。
人群后面,巨兴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凡一,看了很久。
“凡一。”他说。
凡一看着他。
巨兴说:“该我了。”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
巨兴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八集团军侦察队,队长,巨兴。”
凡一张了张嘴。
巨兴看着他,等着。
凡一深吸一口气。“到。”
巨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人群里。
那些人站在雪原上,看着他。冼家柱,林援朝,衣明,农富春,冼坚强,麦克·陈,王小兰,李秀梅,赵小燕,李秀芬,点灯的老人,送信的邮差,阿依娜,小军,小梅,刘桂香,张援朝,李建国,王大牛,老周,阿水,阿海,那个等了七十年的女人,还有巨兴。他们都在。
他们一起开口,声音很大,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凡一!”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他站在雪原上,站在那片光里,站在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那些最后都走进光里的人面前。
他喊:“到!”
那些人笑了。他们转过身,往前走,走进光里。冼家柱第一个,林援朝第二个,衣明第三个,一个接一个,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了。
最后一个走的是巨兴。他站在光边上,回过头,看着凡一。
“凡一,”他说,“该回去了。”
凡一看着他。巨兴笑了,转身走进光里。光慢慢暗下来,那些金色、白色、银色都慢慢褪去,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脚下这片雪原。凡一一个人站在雪原上,很久很久。风又吹起来了,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
秒针停了。停在十二点的位置。
他把它贴在耳边,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听见了。他听见风的声音,雪的声音,那些等信的人拆开信时的沙沙声,那些等命令的人收到命令时的脚步声,那些等人的人终于等到的哭声。他听见巨兴说,凡一,该回去了。
他把表收起来,转过身。
身后有一条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伸向他来的地方。路的尽头,有一个很小的人影。那人站在那儿,面朝这边,一动不动。
凡一走过去。那个人也走过来。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征羽。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回来了。”她说。
凡一的眼泪流下来。他走过去,把她抱住。
征羽靠在他肩上,哭了。
两个人站在那条路上,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底下,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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