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不敢拆的信
从界碑出来之后，路就变了，那种云南山区特有的浓绿逐渐褪成浅灰再褪成苍白，等到他们真正骑进黑龙江地界的时候，天地间就只剩下两种颜色了，上面是铅灰色的天，下面是雪白色的地，而他们这两辆车两个人在这两种颜色之间缓慢移动着，像两个被遗忘在冬天里的墨点。凡一已经不记得骑了多久了，时间在这条路上从来不算数，有时候他觉得只过了几天，有时候又觉得过了几个月，衣明在他旁边骑着，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着，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记忆，是那些他一点一点想起来的碎片，是巨安回头看他那一眼，是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没关系”。
他们骑过大兴安岭的时候雪已经开始下了，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落在肩上化成水，后来就变成了那种东北特有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落，落得路都看不见了只能凭着感觉往前骑。凡一有时候停下来站在雪里看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会忽然想起巨兴，想起他骑在前面那种不紧不慢的八十三年节奏，想起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谢谢你”。他不知道巨兴现在在哪儿，是在折叠层的另一边还是在他该去的地方，他只知道那个人等了八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而他和衣明还在路上，还在往前骑。
他们在一个叫北极村的地方停下来。
那个村子很小，横在黑龙江边上，对岸就是俄罗斯的茫茫雪原。雪把整个村子都盖住了只剩下一些屋顶和烟囱露在外面，冒着袅袅的炊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他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女人，脸冻得红红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问他们从哪儿来，凡一说从云南来，老板娘愣了一下说云南那么远骑过来要多久，凡一说骑了很久，老板娘点点头没再问，给他们开了两个房间，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停在院子里的两辆自行车，目光在那面褪了色的小旗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凡一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黑龙江边上坐着。江面已经冻住了，厚厚的冰层把江水压在里面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面前那片白茫茫的冰面上。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一层一层地盖住这个世界，忽然想起凡遇，想起那些他编造出来的记忆，想起那天晚上凡遇说的“哥你想起来了吗”，想起那个“哥够了”。他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凡遇不存在，想起来那些童年记忆都是他自己给自己编的，想起来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可那又怎样呢？假的也是他想出来的也是他需要的也是他在这条路上骑下去的理由，没有这个理由他可能早就倒在哪个不知名的路段上了。
身后有脚步声，是衣明。他在凡一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没有说话。两个人坐了很久，雪落了一层又一层，把他们的肩膀都盖白了。
衣明忽然开口，说我想起那个孩子了，全部。凡一转过头看他，衣明看着那片冰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很远的光又像是很近的泪。他说那天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不是问为什么是说没关系，他知道我救不了他他知道他得自己走完那条路他知道会有人来接他——那个人就是他哥。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说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跳下去能不能把他救上来，但水太急了太冷了我跳下去也活不了两个人都活不了，我没有跳我选择了活着——或者说选择了死在外面活在这条路上。凡一没有说话，衣明说不后悔，他等到了他哥我等到了我想起来的那些记忆，这就够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落在地上落在面前那片白茫茫的冰面上。
第二天早上凡一推开旅馆的门，看见江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旧棉袄戴着那种东北人常戴的狗皮帽子，站在雪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某个方向。凡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有白茫茫的雪和远处几棵光秃秃的白桦树在寒风里抖着。
凡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他你在看什么。那人转过头来看着他，一张年轻的脸冻得红红的眉毛上挂着霜，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他看着凡一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能看见我？凡一点头。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说四十六年了你是第一个。
他叫林援朝，一九七四年的知青从上海来的在黑龙江插队。那年冬天他收到家里来信说母亲病重让他回去，他请了假就往回赶却在路上遇上暴风雪迷了路，误入这条折叠的路从此再也没有出去过。他说我在这条路上等了四十六年等我妈的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往下掉渣，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林援朝收，寄信人地址是上海某条里弄。凡一问什么信，林援朝说是我妈写给我的但我一直没打开。
凡一愣住，问他为什么不打开。林援朝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说我怕，我怕打开之后发现她已经不在了，我怕打开之后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我怕打开之后就什么都没了。他抬起头看着凡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火苗，问你能帮我打开吗？
凡一接过那封信，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他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看着那个四十六年前的邮戳，手指轻轻一捻封口就裂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很薄发黄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凡一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林援朝。
林援朝接过那张纸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那张纸上写着：援朝，妈很好，病已经好了你别担心。好好干活听领导的话，过年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就写信。妈等你。
林援朝攥着那张纸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凡一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下在他头发上下在他面前那片白茫茫的地上。哭了很久林援朝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说谢谢你四十六年终于知道她说什么了。
他转身往江边走。
江对岸白茫茫的雪地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很模糊很瘦小穿着那种老式的棉袄站在那儿往这边看。林援朝走进江里走过冰面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影，走到江心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凡一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感谢告别释然还有别的什么凡一看不懂。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和那个人影一起消失在茫茫雪地里。
凡一站在江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很久很久。衣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问走了？凡一点头说走了。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雪那片冰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衣明忽然问下一个是谁？凡一想了想想起那张名单想起那些还没有找到的人——还有几个？他记不清了，在这条路上数字不算数只有人在算数。他说不知道但应该就在前面。
他们转身走回旅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把他们来时的脚印也盖住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凡一知道发生过，林援朝走了，那封信被打开了，四十六年的等待结束了，又一个人从这条路上离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车把上的铃铛，它安静地挂着没有响，但他知道它还会响，在下一个需要它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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