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北一个人骑着车,往北走。
凡一走了之后,他站在那座废弃的检查站前面,站了很久。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凡一回来?等巨兴回来?还是等那些人回来?他们都不会回来了。他知道。但他还是站着,看着北方那道光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条他们来时的路。
第三天早上,他跨上车,往北骑。
不是去找谁,是去替谁骑。巨兴骑了八十三年的路,凡一骑了两万公里的路,他骑了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还没有骑完。那些等信的人走了,等命令的人走了,等了一辈子的人都走了。但还有人在等。不是等他,是等一条路,等一个人,等一个答案。
他骑进那片白桦林。林子里很静,没有风,没有鸟叫,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那些白桦树。树干是白的,上面有黑色的疤,像一只一只的眼睛,看着他。他想起凡一说过,白桦树的眼睛是树的伤疤,树枝断了,就会留下一个疤。时间长了,疤就变成了眼睛。树不会忘记自己断过枝,人也不会忘记自己等过人。
他骑到那片沼泽边上。沼泽还在,白雾还在,那些黑色的泥浆还在冒泡。他下了车,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沼泽。那个女人不在了,但她的影子还在。他能看见,在那些白雾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走,在等,在看他。他举起手,朝那个影子挥了挥。影子也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他骑过那片戈壁。戈壁还在,风还在,那些灰黄色的沙子和碎石还在。他骑到那个哨所前面,下了车,走进去。哨所还是那个哨所,土坯的,矮趴趴的,半截埋在沙子里。门口那行脚印还在,是衣明画“巨”字的时候留下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哨所,继续骑。
他骑过那片雪原。雪原还在,白色还是那种白色,无边无际的。他骑到那块界碑前面,下了车,站在那儿。界碑还是那块界碑,灰白色的,半人高,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上面的字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中国”,“1997”,“北”。
他站在界碑前面,往北看。北边还是那片雪原,什么都没有,一直延伸到天边。但他知道,那边有人。不是等信的人,不是等命令的人,是等他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不是巨兴那块,是凡一留给他的那块。凡一说,你留着。他留着。他打开表盖,看着那根一动不动的秒针。它停了很久了。从凡一走进光里的那一刻起,它就停了。
他把表贴在耳边,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听见了。他听见风的声音,雪的声音,那些等信的人拆开信时的沙沙声,那些等命令的人收到命令时的脚步声,那些等人的人终于等到的哭声。他听见凡一说,刘北,你该走了。
他把表收起来,跨上车,往北骑。
身后那块界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但他知道,它还在。一直在。
他骑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渴了喝雪水,饿了吃干粮,困了就靠在车把上眯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要骑多久,不知道要等谁。他只知道骑,一直骑,往北骑。
第四天早上,他看见了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人在动,在往这边走。他骑过去,那个人也走过来。两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冲锋衣,背着大包,站在雪地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迷茫,和那年刘北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见刘北,愣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是谁?”
刘北在他面前停下来,下了车。“我叫刘北。你呢?”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我——我不知道。我骑到这儿,然后就——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刘北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空洞,那种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神。那是刚进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别怕。我带你出去。”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刘北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动了。一格,两格,三格——走了三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那片雪原上,有一道光。不是极光,不是门的光,是另一种光。很亮,但不刺眼,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
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远,很小,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瘦,高,站着的时候左腿微微弯着。
巨兴。
他站在光里,看着刘北。然后他笑了,伸出手,指了指刘北,又指了指那个年轻人。
刘北的眼泪流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吧。我带你出去。”
他跨上车,往南骑。那个年轻人跟在他后面。骑出去很远,刘北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还在,那个人还在。他站在那儿,看着刘北,举着手,一直在挥。
刘北也举起手,挥了挥。然后他转回头,继续骑。
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淡,但很真。
“骑到底的人,才能出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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