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边回到旅馆之后,凡一没有再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那种黑龙江冬天特有的风声,不是呼啸而是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泣。衣明睡在隔壁,也没有动静,凡一不知道他睡了没有,在这条路上睡不睡本来也没什么区别,睡着了不过是从一个等待跳到另一个等待,醒着也不过是继续往前骑而已。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凡一推开窗户,一股冷气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那两辆自行车还停在原地,上面盖了厚厚一层雪,那面褪了色的小旗从雪里露出一个角来,在风里轻轻抖动。他盯着那个角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巨兴,想起他骑着那辆破旧的兰令自行车走在前面的样子,想起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时手指的动作,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谢谢你”。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在折叠层的另一边,在界碑的那一头,还是在某个他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凡一穿上衣服走出门,走到院子里,把自行车上的雪拍掉,那面小旗露出来了,又旧又破,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侦察队。他摸了摸那面旗,布料已经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但它还在,还在车头上插着,还在风里飘着,还在替他记着那个骑了八十三年的人。
衣明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凡一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走吧。衣明点点头,推起自己的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旅馆的门,往村子北边骑去。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往北骑,沿着黑龙江的江岸一直往北。江面还是冻着的,厚厚的冰层上面盖着雪,白得刺眼。偶尔能看见几个冰窟窿,是打鱼的人凿开的,周围堆着冰碴子,黑乎乎的,在这片雪白里显得格外扎眼。凡一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那些冰窟窿,想着下面有没有鱼,想着那些打鱼的人现在在哪儿,想着这条路到底要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骑到下午的时候,衣明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往左边那条路看,看了很久。凡一骑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雪,只有树,只有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小路。
“怎么了?”凡一问。
衣明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条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凡一等着。
过了很久,衣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走过这条路。”
凡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衣明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一种很遥远的光。
“什么时候?”
衣明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刚进来的时候,可能是几年前,可能是——”他顿了一下,“可能是另一个我。”
凡一没有说话。在这条路上,这种事不稀奇,时间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同一个地方可能会被折叠进不同的年份,同一个人可能会在不同的时间点上出现。衣明说他走过这条路,可能是一九四三年的衣明,可能是刚刚醒来的衣明,可能是那个忘了自己是谁又在沙子上画“巨”字的衣明,谁知道呢。
衣明忽然推起车,往那条小路骑去。
凡一跟上他。
那条路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桦树林,光秃秃的树干在雪地里戳着,像一排排枯骨。路面上盖着雪,看不出有没有人走过,只有他们车轮碾过的痕迹,两条黑线一直往前延伸。骑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雪很厚,厚到没过了脚踝。
开阔地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凡一看见那个孩子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面朝他们来的方向。他看不见那孩子的脸,只看见一个背影,但他知道那是谁——那是巨安,巨兴的弟弟,那个掉进冰河里的孩子,那个等了他哥八十三年的人。
衣明也看见了。
他停下车,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凡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刻衣明等了很久,从戈壁滩上第一次想起那个孩子开始,从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开始浮现开始,从那个“巨”字在沙子上画了一遍又一遍开始,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们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那孩子回过头来。
一张很瘦的脸,眼睛很大很亮,亮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他看着衣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熟悉,巨兴笑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像是等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
衣明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蹲在那孩子面前,看着他,看着他瘦小的脸,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个东西——一个木头人,粗糙的歪歪扭扭的,两条胳膊两条腿脑袋圆圆的。
“你叫巨安。”衣明说,声音在抖。
巨安点点头。
“你哥叫巨兴。”
巨安又点点头。
“你等了你哥八十三年。”
巨安想了想,摇摇头,说不是八十三年,是不知道多少年,在这条路上时间不算数,只知道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自己都忘了等了多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说这是哥刻的,哥参军之前刻的,刻了两个一个自己留着一个给我,我一直带着从来没丢过。
衣明看着那个木头人,看着那些粗糙的刻痕,眼泪流下来了。
“那天,”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那天在冰河边上,我——”
巨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什么责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没关系,”他说,“我知道你救不了我。”
衣明愣住。
巨安说:“水太急了太冷了,你跳下来也活不了,两个人都活不了。你不跳是对的。”他顿了顿,“我不怪你。”
衣明蹲在那儿,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进嘴角里,咸的。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个他梦了八十三年梦了无数次的孩子的脸。
巨安忽然伸手,把那个木头人递给他。
“给你,”他说,“你帮我拿着。”
衣明愣了一下,接过那个木头人。木头很轻,很旧,表面被摸得发亮了,那些刻痕还在,还能看出是一个人形。
巨安说:“我要去找我哥了。他等了我八十三年,我也等了他八十三年,现在他来了,我要跟他走。”
衣明看着他,问:“他在哪儿?”
巨安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巨兴。
凡一看见他的瞬间,眼眶也红了。他还是穿着那身旧军装,还是骑着那辆兰令自行车,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不一样了,他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八十三年没有的光。
巨兴慢慢走过来,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巨安。
巨安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哥。”
巨兴蹲下来,抱住他。
两个人抱在一起,抱了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这片白茫茫的开阔地里,把他们盖成两个雪人。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凡遇。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戈壁滩上凡遇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句“哥你想起来了吗”,想起那句“哥够了”。他想起来了,凡遇不存在,凡遇是他编出来的,但他不后悔,没有凡遇他可能早就倒在哪条路上了。
衣明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手里攥着那个木头人,眼泪已经干了,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巨兴站起来,牵着巨安的手,走到凡一面前。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把衣明带来,谢谢你把这条路骑完。”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巨兴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等了太久等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笑,有温度的笑。他说:“我们走了。”
凡一点点头。
巨兴牵着巨安,往雪地深处走去。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雪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越盖越白,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走了?”他问。
凡一点头。
“走了。”
衣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怀里。
“我们也走吧。”
凡一转过头看他。
衣明说:“还有人在等我们。”
凡一想了想,问:“你怎么知道?”
衣明看着远处,眼睛里有一种凡一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已经看透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说:“这条路上永远有人在等。等信的,等命令的,等回家的,等人的。我们遇见的那些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还有更多的人在前面,在更远的地方,在折叠层的更深处。”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还等什么?”
衣明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等着想起来更多的事,可能等着把木头人还给巨安,可能等着——”他顿了一下,“可能等着像他们一样,走到该去的地方。”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片茫茫的白。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他们脸上,凉飕飕的。凡一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看着那些还在落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衣明,”他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
衣明点点头。
“你在哨所门口画那个‘巨’字,画了一遍又一遍。”
衣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沙子上画过无数遍那个字,画完抹掉,抹掉再画,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仪式。他说我记得。
凡一问:“你现在还想画吗?”
衣明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了。我想起来了。”
凡一点点头。
两个人跨上车,并排着,往北骑去。
身后那片雪地里,还有一行脚印,是他们来的时候留下的,但现在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像那些走掉的人,来过,存在过,然后消失了,只剩下活着的人继续往前骑。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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