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完的树枝，冒着细细的青烟。凡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看着那片林子在晨光里显出来的轮廓——白桦树的树干被照成淡金色，那些眼睛一样的疤痕在光线里变得柔和了些，不再像夜里那样瘆人。衣明还在睡，蜷成一团靠着他的包，呼吸很轻很均匀，脸上有一种难得的平静，那个木头人被他攥在手里，就贴在胸口的位置。
凡一没有叫醒他。他走到林子边上，往远处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雪和无尽的白桦树。那老头消失的方向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雪把所有脚印都盖住了，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他站了很久，想着那老头说的话——“我找了五十年六十年，还没找到”——但他最后还是找到了，虽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找到，但至少他知道了，知道儿子等到了，知道儿子走的时候有人应他。
这算不算找到呢？凡一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老头走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像是绝望的人该有的光。
衣明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凡一站在林子边上，问：“你在看什么？”
凡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看路。”
“有路吗？”
“没有。”
衣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远处看。两个人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阵雪沫，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衣明忽然问：“我们往哪儿走？”
凡一想了想，说：“往北。”
“你怎么知道北在哪儿？”
凡一指了指那些白桦树，树干朝阳的一面雪化得快一些，颜色深一点，背阴的一面雪还厚着，颜色浅一点。他说这是巨兴教他的，在没路的地方看树，树会告诉你方向。
衣明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们把东西收拾好，把火堆的痕迹埋掉，推起车往北走。
林子里没有路，只能在树缝里穿行，有时候两棵树离得太近，得把车扛过去，有时候雪太厚没过小腿，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他们走得很慢，走一两个小时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喘口气，喝口水，看看方向对不对。衣明还是那样沉默，凡一也不说话，两个人像是约定好了似的，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走路上。
走到下午的时候，林子忽然到头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很大，很平，雪盖得厚厚的，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开阔地中间有一条河，冻住了，河面上也盖着雪，看不出是河，只有两岸那些弯曲的树能让人想起来那里应该有水在流。
凡一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片开阔地，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来过，又像是没来过，像是很熟悉，又像是很陌生。他转头看衣明，衣明也看着那片开阔地，脸上也有那种奇怪的表情。
“你感觉到了吗？”凡一问。
衣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推着车慢慢走进那片开阔地。雪很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走到河边上，他们停下来，看着那条冻住的河，看着河对岸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衣明忽然说：“我想起来了。”
凡一转过头看他。
衣明指着河对岸的某个方向，说：“那边，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一个村子。我在那村子里待过。”
凡一愣住：“什么时候？”
衣明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刚进来的时候，可能是几年前，可能是——”他顿了一下，“可能是另一个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我想去看看。”
凡一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河边走，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处河面比较窄的地方，推着车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冰层很厚，走上去稳稳的，只有脚下传来那种空洞的响声，提醒他们下面是曾经流动的水。过了河，衣明走在前面，往那个方向走，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凡一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巨兴，想起他最后那段时间也是这样，走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个村子。
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房顶盖着厚厚的茅草，被雪压得低低的。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狗叫，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被冻住了。
衣明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一动不动。
凡一走到他旁边，问：“是这儿吗？”
衣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推着车走进去。村道很窄，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被雪压弯了腰。走到村子中间，衣明停下来，看着一座院子。
那座院子比别家的大一些，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枝叶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抖着。槐树下面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上面堆着雪。
衣明推开院门，走进去。
凡一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下来的声音。衣明走到那棵槐树下面，站住了，看着那口水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井盖上的雪。
木板已经朽了，一碰就裂开一条缝。他把那块木板掀开，露出黑漆漆的井口。
井很深，看不见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早就干枯了，变成一层灰黑色的粉末。
衣明跪在井边上，往里看。
凡一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衣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凡一。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是在这儿醒来的。”
凡一等着。
衣明说：“我跳进那条冰河之后，以为自己死了。但没死成，被冲到了下游，被人捞起来。那个人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把我背回家，放在炕上，给我喂姜汤，给我盖被子。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要到哪儿去。那个救我的人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知道，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说那就先住下吧，等想起来了再说。”
他低下头，看着那口井。
“我在这村子里住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那个救我的人对我很好，把他自己的口粮分给我吃，把他自己的衣服给我穿。我帮他干活，挑水劈柴，什么活都干。我以为我会一直住下去，以为这就是我的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有一天，我在井边打水，低头往井里看，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年轻，陌生，不认识。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我不属于这里，我得走。”
他抬起头，看着凡一。
“那天晚上我就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话，就那么走了。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个救我的人会不会等我回去，会不会以为我死了，会不会——”他的声音哽住了。
凡一没有说话。
衣明转身，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
村道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早就走了，”衣明说，“死了，或者离开这条路了，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我等不到他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凡一，肩膀在轻轻抖。
凡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衣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凡一说：“那个救你的人。他叫什么？”
衣明想了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然后摇摇头。
“不记得了。”
凡一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道，看着那些被雪盖住的房子，看着这个曾经收留过衣明的地方。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线，把那些房子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衣明忽然说：“我想给他磕个头。”
他走回院子里，在那口井边上跪下来，对着那间已经空了的房子，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回凡一身边。
“走吧，”他说。
他们推起车，走出那个村子，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些房子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最后和雪和夜色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骑出去很远，凡一忽然问：“你后悔吗？”
衣明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他救了我，我活下来了，虽然活得乱七八糟的，但至少活着。”他顿了一下，“在这条路上，活着就是等，等着想起来，等着找到，等着走完。我现在等到了。”
凡一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巨兴说过的话——在折叠层里，时间不算数，只有一件事算数，那就是等到了没有。
衣明等到了吗？他想起来了一些事，找到了那个村子，虽然没有找到那个救他的人，但他至少知道那个人存在过，知道有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拉过他一把。这算不算等到了？
也许算吧。
他们继续骑。
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那些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凡一抬起头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凡遇，想起那些他编造出来的童年，想起那天晚上凡遇说的那些话。
他想，我也等到了吗？
等到了什么？等到了真相？等到了那个“哥够了”？还是等到了继续往前骑的力气？
他不知道。
但他在骑，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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