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村子出来之后,衣明沉默了好几天,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空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茫然,现在却是满的,是有太多东西涌上来不知道该怎么整理。他有时候骑着骑着会忽然停下来,站在雪地里往某个方向看,一看就是很久,凡一知道他看的不是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原,而是那些已经消失的人和事——那个从冰河里把他捞起来的人,那个给他姜汤给他被子的人,那个他连名字都没有记住的人。凡一没有打扰他,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别人帮不上忙。
他们继续往北骑,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子,翻过一个又一个雪坡,有时候能看见路,有时候看不见,有时候沿着河走,有时候沿着山脚走。凡一已经不记得骑了多久了,时间在这条路上从来不算数,他只记得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反反复复的,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循环。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山脚下停下来,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火扎营。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只有那堆火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亮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凡一靠着他的包坐着,看着那堆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巨兴,一会儿想起凡遇,一会儿想起那个找儿子的老头,一会儿想起衣明跪在那口井边磕头的背影。这些人和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衣明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个木头人,也在看火。火光把他那张脸照得一明一暗,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是一种很安静的光。
过了很久,衣明忽然开口,说:“我想起他的名字了。”
凡一抬起头看他。
衣明说:“那个救我的人,他叫老孙头。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他一个人住,没有老婆孩子,靠打猎和种点地过日子。他救我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的,说是年轻的时候摔断过腿。”
凡一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衣明说:“他对我说,小子,你命大,那条河每年都淹死人,你是第一个被冲下来还能活着的。他说,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说,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住下,这地方虽然偏,但饿不死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走的那天晚上,他睡了。我没有叫他,没有告别,就那么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黑漆漆的屋子,想着等我找到自己是谁就回来看他。”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但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那个找儿子的老头,想起他在火堆边问“你们见过他吗”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他最后说的“我去找他妈”。这些人啊,都在等,等儿子等老子等一个告别等一个答案,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也不知道等到了没有。
衣明忽然站起来,把那个木头人收进怀里,往远处看。
凡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夜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
“怎么了?”凡一问。
衣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眉头皱得很紧。
凡一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冷得刺骨。但风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淡,像是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
衣明忽然说:“有人。”
他们灭了火,推起车,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们看见了。
山脚下,有一间小屋。
很小,很破,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屋顶上的茅草早就被风刮没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椽子,墙上的土坯裂了一道道口子,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声音,像是早就没人住了。
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的老人,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佝偻着背,站在那儿,面朝他们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凡一和衣明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们看清那张脸——满是皱纹,像干裂的老树皮,眼睛浑浊,像是早就看不见什么了,但他还在看,还在往那个方向看,像是在等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凡一和衣明身上扫过来扫过去,扫了很久,然后停在衣明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奇怪,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想起来怎么笑。
“回来啦,”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等你好久了。”
衣明整个人定在那儿。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佝偻的背,看着那破旧的棉袄,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他几十年没有见过的人,眼眶忽然红了。
“老孙头——”他的声音在抖。
老孙头点点头,还是笑着,那种笑里有很多东西,有高兴,有释然,还有一种凡一看不懂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说,“我就知道。”
衣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冰河里被捞起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人,看着这个给他姜汤给他被子给他住处的人,看着这个他连告别都没有说就离开的人,眼泪流下来了。
“对不起,”他说,“我走的时候没有叫你,没有告别,没有——”
老孙头摇摇头,打断他。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你得走。你是外面来的人,不是这儿的,你不能一直住在这儿。”
他伸出手,那双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轻轻拍了拍衣明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他说,“回来了就好。”
衣明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进嘴角里,咸的。
老孙头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衣明点点头。
“想起来就好,”老孙头说,“想起来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凡一。
“你是他朋友?”
凡一点点头。
老孙头笑了笑,说:“谢谢你陪他回来。”
凡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孙头又转过头,看着衣明。
“我等你等了好久,”他说,“等到我自己都忘了多久了。有时候我想,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是不是死在外面了,是不是——”他顿了一下,“但我还是等,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衣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孙头说:“现在你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衣明抬起头,看着他。
老孙头笑了笑,那笑容在这张干枯的脸上显得很安详。
“我早就该走了,”他说,“就是在等你。”
他转身,往屋里走。
衣明想跟上去,老孙头摆摆手,没让他跟。
他走进那间黑洞洞的屋里,再也没有出来。
衣明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很久很久。
凡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衣明忽然说:“他走了。”
凡一点点头。
衣明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我也该走了。”
他们推起车,离开那间小屋。
走出去很远,凡一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还在那儿,歪歪斜斜地戳在雪地里,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那小屋上,落在他们来时的脚印上,落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
衣明在前面骑着,没有回头。
凡一追上去,和他并排。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骑,往北骑,往更深的雪里骑。
身后那间小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茫茫雪色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衣明知道,它存在过。
那个老孙头,存在过。
等了他几十年,等到最后那一刻,等到他说“回来了就好”,然后走了。
凡一忽然想起那个找儿子的老头,想起他在火堆边说“我找了五十年六十年,还没找到”。他没找到儿子,但他找到了答案。
老孙头找到了吗?他等到了衣明回来,等到了那句“对不起”,等到了衣明想起来了自己是谁。他等到了。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把他们两个人都盖成了白色。
但他们还在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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