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孙头那间小屋离开之后，衣明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频繁地低头看那个木头人，不再骑着骑着忽然停下来发呆，也不再在夜里盯着火焰沉默不语。他骑在前面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蹬踏的节奏稳定而有力，偶尔回头看一眼凡一，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干净的光——那种光凡一见过，在巨兴最后那段日子里见过，在林援朝拆开信的那一刻见过，在那个找儿子的老头转身走进林子的时候也见过。那是等到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光。
他们继续往北骑，穿过一片又一片雪原，翻过一个又一个山丘。天越来越冷，冷到凡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会在嘴边结成冰碴子。但他没有停下来，衣明也没有，他们就像两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直骑一直骑，骑到天黑了就找地方扎营，骑到天亮了就继续往前。
有时候凡一会想，他们到底在往哪儿骑？北边有什么？是更深的雪，更冷的风，还是更多等在折叠层里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得骑，不骑就什么都等不到。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片松林边上停下来。松林很密，树干黑黢黢的，上面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两枝被压断了，发出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凡一在林子边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地方，生了火，衣明去捡了些枯枝回来，两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谁都没有说话。
火噼啪地响着，热气把周围的雪烤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凡一盯着那一片化开的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戈壁滩上的那些夜晚，那时候巨兴还在，衣明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衣明，他们围着火堆，听巨兴讲那些八十三年里遇到的人和事。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现在回头看，那些人和事都已经过去了，巨兴走了，衣明想起来了，而他还在路上。
“凡一。”衣明忽然开口。
凡一抬起头看他。
衣明手里攥着那个木头人，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安静。
“你说，那些等到了的人，他们去了哪儿？”
凡一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过，或者说想过但没想出答案。巨兴去了哪儿？林援朝去了哪儿？那个找儿子的老头去了哪儿？老孙头又去了哪儿？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去了折叠层另一边，可能是彻底走了，可能是——”他顿了一下，“可能是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衣明点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说：“我想把木头人还给巨安。”
凡一转过头看他。
衣明说：“这是他哥给他刻的，他等了他哥八十三年，一直攥着这个木头人等。现在他等到了，这个木头人应该还给他。”他抬起头，看着凡一，“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不用还。也许他留给你的。”
衣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看着那些粗糙的刻痕，看着那歪歪扭扭的人形，眼眶有些红。
“他留给我的，”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留给我的。”
那天夜里，凡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戈壁滩上，无边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沙子和碎石一直铺到天边。他一个人骑着车，骑着骑着，前面出现了一个人——是凡遇，还是那身灰色的冲锋衣，还是那张带着虎牙的笑脸，站在那儿看着他。
凡一停下来，下了车，走到他面前。
“哥，”凡遇说，“你还在骑啊。”
凡一点点头。
凡遇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的。
“累不累？”
凡一想说不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累。”
凡遇点点头，说：“累就对了。这条路本来就累。”
他伸出手，指了指远处。远处有一条模糊的线，分不清是地平线还是别的什么。
“再往前骑一段，就能看见一个人，”凡遇说，“他在等一封信，等了五十年了。那封信就在他身上，但他不敢拆。”
凡一愣住：“不敢拆？”
凡遇点点头，说：“和你之前遇到的那个林援朝一样，怕打开之后发现里面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但他等的不是他妈，是另一个人。”
凡一张嘴想问是谁，凡遇却往后退了一步。
“哥，我要走了。”
凡一心里一紧，伸手想抓他，却抓了个空。
凡遇站在远处，还是笑着，还是那张没心没肺的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很温柔的光。
“哥，你骑到终点就知道了。”
然后他消失了，像雾一样散了，只剩下戈壁滩上无尽的风和无尽的灰黄。
凡一猛地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衣明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林子边上，往远处看。
凡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过去。
“怎么了？”
衣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前面。
凡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动物的，是人的，很清晰，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雪原里。那脚印不大，像是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留下的，踩得很深，走得不快。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梦里凡遇说的话——再往前骑一段，就能看见一个人，他在等一封信，等了五十年了。
他看了看衣明，衣明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推起车，跟着那行脚印往前骑。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着，但那一行脚印还没有被盖住，像是刚踩出来不久，像是故意在等他们来追。
他们骑得很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凡一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等了很久，等得很苦，就像这路上所有等过的人一样。
脚印一直往前，他们也一直往前。
骑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背影，很小，很瘦，穿着一件红色的旧棉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她站在那儿，面朝远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凡一放慢了速度，慢慢骑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冻得红红的，眉毛上挂着霜。她手里攥着一封信，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一张很清秀的脸，眼睛很大，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就在她看见凡一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是灯芯被点燃前的最后一闪。
她看着凡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能看见我？”
凡一点头。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五十年了，”她说，“你是第一个。”
她叫王小兰，一九七三年的知青，从北京来的，在黑龙江插队。那年冬天她收到一封信，是她的未婚夫写来的，说他也要下乡了，去的是云南，让他们等他，等安定下来就接她过去。她收到信之后就一直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到冬天过去了，等到春天来了，等到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等到又一年冬天来了，他还是没来。
后来她才知道，他死在路上了。火车翻了，一整节车厢的人都没了。
但她还是等。她攥着那封信，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她自己都忘了等了多少年，等到她自己也死在了这条路上，等到她变成了折叠层里的人，她还是攥着那封信，还是等。
凡一看着她手里的信，问：“你打开过吗？”
王小兰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我不敢，”她说，“我怕打开之后发现他写的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怕打开之后他就真的不在了，我怕——”她的声音哽住了。
凡一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攥了五十年的信，看着她等了五十年的那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林援朝，想起那封他妈写给他的信，他也是不敢拆，拆了就怕什么都没了。他想起那个找儿子的老头，他找了五十年也没找到，但至少他知道了儿子等到了。他想起老孙头，他等了衣明几十年，等到最后那一刻，等到了那句“回来了就好”。
这些人啊，都在等，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一个答案，等到最后也不知道等到了没有。
凡一走到王小兰面前，伸出手。
“给我吧，”他说，“我帮你拆。”
王小兰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
她把那封信递给他。
凡一接过信，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他看着那个信封，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北京某某胡同某某号，收信人王小兰，寄信人李建国。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写的人很认真很认真。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很薄，发黄了，上面写着几行字。
凡一看了看，然后把信纸递给王小兰。
王小兰接过信纸，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那封信上写着：
“小兰，我很好，别担心。等安定下来我就接你过来。我们一起过日子，生一堆孩子，等老了就回北京，去北海划船，去香山看红叶。等我。”
王小兰攥着那封信，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衣明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那封信上，落在她肩上，落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哭了很久，王小兰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谢谢你，”她说，“五十年，终于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了。”
她转身，往雪原深处走。
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那种老式的军装，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王小兰走过去，一步一步，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跑向那个人。
跑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手里。
他们一起转身，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凡一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个，”他说。
凡一点点头。
衣明忽然问：“你说，她等到了吗？”
凡一想了想，说：“等到了。”
他跨上车，看着衣明。
“走吧。”
衣明点点头，也跨上车。
两个人并排着，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前面还有路，还有雪，还有等在折叠层里的人。
他们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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