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凡一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的时候炉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屋里冷得像冰窖,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把外面的光滤成朦胧的一片。他坐起来,看见衣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那些王小兰从年轻到老的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几点了?”凡一问,声音有些沙哑。
衣明摇摇头,在这条路上时间从来不算数,问几点没有意义。
他们收拾了一下,把那几块快要熄灭的炭埋进灰里,推开门走出去。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些松树和桦树都被雪压得低低的,偶尔有一两枝弹起来,洒下一片银白色的粉末。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但凡一反而觉得清醒,那种从里到外的清醒。
他们推起车,继续往北骑。
林子在前面越来越稀疏,最后完全消失了,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白得纯粹白得彻底白得让人心里发慌。凡一停下来,往四周看,除了白色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天和地,只有他们两个小黑点在天地之间缓慢移动。
衣明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往哪儿骑?”他问。
凡一指了指前面,那个方向太阳正在升起来,光芒刺眼,但那是北,他记得。
他们继续骑。
骑了多久不知道,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天,在这片没有参照物的雪原上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凡一只知道太阳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从刺眼变成了温和,从金黄变成了橘红,最后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天暗下来,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三颗,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
他们没有停下来,继续骑,借着星光。
衣明忽然说:“你听。”
凡一停下来,侧耳听。
风从远处吹过来,呜呜的,但风里有什么别的东西,很轻很细,像是——歌声。
有人在唱歌。
很远,很模糊,听不清唱的什么,但那确实是人的声音,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还在唱。
凡一和衣明对视了一眼,往那个方向骑去。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那是一个女人在唱,唱的是一首老歌,凡一小时候好像听过,但记不起名字了。歌词听不太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字——“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是《我的祖国》,那部老电影里的插曲。
他们骑到一座雪丘顶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洼地,不大,方圆几百米的样子,四周被雪丘围着,像一口碗。洼地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仔细看,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破旧的棉袄,坐在雪地里,抱着膝盖,在那儿唱歌。她唱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唱给谁听,又像是在唱给自己听。
凡一和衣明推着车慢慢走下去。
走近了,他们看清那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眉毛上挂着霜,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她看见他们走过来,停下了唱歌,抬起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很温柔,“我等你们好久了。”
凡一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知道我们要来?”
女人点点头,说:“有人告诉我的。一个年轻人,骑着车,说会有人来找我。他说他叫凡遇。”
凡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衣明也愣住了。
女人看着他们的反应,又笑了,那种笑很安静,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们,”她说,“他说,哥,别找了,我在终点等你。”
凡一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
女人继续说:“他还说,你该找的人不是我,是那些还没找到的人。等他们都找到了,你就知道我在哪儿了。”
凡一低着头,看着雪地,很久没有说话。
衣明在他旁边蹲下来,问那个女人:“你叫什么?你在这儿等什么?”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温柔的光。
“我叫李秀梅,”她说,“一九六九年的知青,从上海来的。我在等一封信。”
又是信。
凡一抬起头看着她。
李秀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缘都磨破了。她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是期待,是害怕,是那种等得太久等出来的复杂。
“这封信是我妈写给我的,”她说,“一九六九年冬天写的,说我爸病了,让我回去看看。但我一直没有打开。”
凡一问:“为什么?”
李秀梅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因为我打开过,”她说,“一次。”
凡一愣住。
李秀梅说:“刚收到的时候我打开过,看了一眼,然后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信上说我爸快不行了,让我快点回去,晚了就见不着了。我拿着信就往回跑,跑啊跑啊,跑到这条路上,就再也没出去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后来我再也不敢打开那封信了,”她说,“我怕看见的和我记得的不一样,我怕看见我爸已经不在了,我怕——”她顿了一下,“我怕我再也回不去了。”
凡一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雪地里抱着膝盖的女人,看着她手里那封五十年的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林援朝,想起王小兰,想起那些等信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都不敢拆,都怕拆开之后发现里面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都怕拆开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
“给我吧,”他说,“我帮你看看。”
李秀梅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越来越亮,亮得像是要溢出眼眶。
她把那封信递给他。
凡一接过信,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秀梅,爸想你。妈。”
凡一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递给李秀梅。
李秀梅接过信纸,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爸想你,”她喃喃地念着,“爸想你。”
她攥着那封信,蹲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凡一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衣明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雪沫,打在他们身上。
哭了很久,李秀梅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凡一。
“谢谢你,”她说,“五十年,终于知道我妈写的是什么了。”
她转身,往雪原深处走。
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佝偻着背,站在那儿,往这边看。
李秀梅走过去,一步一步,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跑向那个老人。
跑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老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凡一站在远处,看不清那个老人的脸,但能看见他的手在抖,能看见李秀梅的肩膀在抖,能看见他们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一起转身,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凡一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衣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走了一个,”他说。
凡一点点头。
衣明忽然问:“你弟弟说的那句话,你信吗?”
凡一转过头看他。
“他说他在终点等你,”衣明说,“你信吗?”
凡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信。”
衣明没有再问。
他们跨上车,继续往北骑。
身后那片洼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前面还有路,还有雪,还有等在折叠层里的人。
他们得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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